陈阳看得心头一凛。

他还没反应过来,十四难便已转过身去,快步推开了那扇木门,迈步而出。

“你去哪儿?”陈阳跟在后面,气喘吁吁地问道。

十四难头也不回,声音被风拉得很长:“我今天就要去校准。”

“校准,校准什么?”

十四难闻言,胸膛一阵起伏。

他提著那把木剑,沿著石阶一步一步往上走。

“我去反了苏无烬!”

十四难一步迈出,摘下头上的僧帽,没了僧帽的束缚,满头青丝蓬鬆散开,垂落在肩头。

“小师傅,你怎么长头髮了?!”

陈阳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他来不及细想,赶紧快步追了上去。

可十四难走得太快,陈阳中途吞了两次丹药,才勉强没被甩开。

这石阶他走了不知多少遍,头一回觉得它这般漫长。

终於,石阶走到了尽头。

刚好走到尽头时,天也亮了。

大雄宝殿就在前方,晨光从东边铺过来,把整座寺院都裹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

阳光直直照在十四难手中的木剑上。

下一刻。

一股磅礴得让人窒息的气息,猛地从剑身上炸开。

陈阳被这股劲气逼得退了半步。

他抬头望去,十四难已经腾空而起,僧袍下摆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身形悬在半空中,目光直直望著大雄宝殿。

“小师傅,你去找苏无烬,是不是要离开红尘寺?”陈阳猛地反应过来,急忙喊道,“带上我一起走啊!我为你助战!”

他扑上前去,一把抓住了十四难悬在半空的衣角。

那衣角在他手中绷得笔直,带著一股往上冲的力道。

十四难的身形在空中猛地顿住。

“我也要走,快带上我呀!”陈阳死死攥著那片衣角不放。

他又急著补了一句:“我们……我们说不定认识啊,小师傅你先別衝动,听我给你说……”

“放手!”十四难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冷得像淬了冰。

“带上我一起,咱们一起走……”陈阳抓得更紧了。

“不行,你修为太低,是个累赘,放开!”

话音刚落,一道剑光就劈了下来。

陈阳嚇了一跳,赶紧闭上了眼睛。

可那剑並没有真的斩下来。

十四难只是用剑身在他手背上敲了一下。

陈阳只觉得手背上一阵火辣辣的疼,整个人从半空中掉下去,跌坐在冰冷的石板上。

十四难悬在半空,低头看著身上那件宽大的僧衣。

晨光將僧衣上的每一道纹路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沉默了片刻,猛地一挥木剑。

剑光一闪,那件穿了几百年的僧衣,瞬间寸寸碎裂。

布片纷纷扬扬落下来。

僧衣底下,是一身素净的布衣。

僧衣已破!

十四难身形一动,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朝著大雄宝殿疾衝过去。

陈阳赶紧从地上爬起来,不敢御剑飞行……

那样太过显眼。

他在地上小跑著跟了过去。

他还没跑到大雄宝殿门口,就听见轰隆一声巨响从殿里炸开。

那声音沉浑至极,像是有人在大殿深处敲响了一口万钧铜钟。

整座红尘寺都跟著颤了几颤。

广场上的香客全都停了动作,茫然抬头望向大雄宝殿的方向。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隱约看见一道小小的身影衝进了宝殿。

“我好像看见有人衝进大雄宝殿了!谁啊,有人看清了吗?”

“好像是灵童……”

“这是怎么了,灵童进去干什么?”

寺內的僧人也都瞪大了双眼,脸上写满震惊。

陈阳也望著宝殿。

大雄宝殿中先是一阵剧烈的轰鸣,然后沉默了许久。

“怎么回事?”陈阳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砰!

无数金色大手印从殿门里狂涌而出。

大手印砸在铜柱上,闷响震天,整座大殿都跟著簌簌发抖。

两道磅礴如龙的金光冲天而起,划过天际,在天穹上拉出两道璀璨的弧线。

眨眼之间,整座红尘山都被金光裹住。

光芒万丈,璀璨胜日!

不光是红尘寺。

山脚下那片简陋的屋舍区里。

那些在此寻求庇佑的凡人和低阶修士,一个个都从屋里走出来,仰著头望向山巔那片刺目的金光。

看著眼前这一幕,陈阳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早就觉得十四难这些天不对劲。

找他要木剑,趁他不在偷偷磨剑,在苏无烬面前刻意装顺从……

原来都是在准备今日这一刻。

“莫非,十四难果真是……”陈阳惊疑不定。

就在这时,又是轰隆一声巨响,一道身影从大雄宝殿里倒飞出来。

那身影小小的,在半空中划过一道血色弧线,重重摔在广场边缘的青石地上。

正是十四难!

他浑身都是伤口,素色布衣被鲜血浸得透红。

手中还紧紧握著那把木剑。

只是剑身已经折断,仅剩半截。

十四难挣扎著从地上爬起来。

他抬起头,朝大雄宝殿的方向投去一道满是恨意的目光。

隨即转头与陈阳对视。

那眼神一闪而过,快得陈阳都来不及琢磨其中的意味。

下一刻。

十四难头也不回地朝山门方向飞掠而去。

陈阳连忙小跑上前,想喊他带上自己一起走。

可话还没出口,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此时此刻……

大雄宝殿里,亮起一团刺得人睁不开眼的金光。

那金光铺天盖地涌出殿门,像是有一轮太阳在大殿深处猛地炸开。

金光之中,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那身影起初只有正常人大小,可每迈出一步便涨大几分。

十步之后,彻底化作一尊百丈高的金身巨佛,盘坐在一朵旋转的金莲之上,几乎把整座大雄宝殿都衬得矮了一截。

金佛抬起一只遮天蔽日的大手,朝十四难逃离的方向遥遥按了下去。

陈阳站在原地瞪大眼睛看著,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那遮天蔽日的金色大手从云端轰然拍下,將十四难那小小的身影整个捏在了掌中。

噗!

一声闷响。

血雾从金色的指缝间炸开。

陈阳的瞳孔猛地一缩……

“小师傅死了?”陈阳大惊失色。

“没死,还剩一口气。”苏无烬缓步从殿门里走了出来。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乾瘦模样。

刚才那尊百丈金身巨佛,瞬间化作漫天金光,像潮水一样收进了他体內。

消散得乾乾净净。

十四难从半空中软软坠下来,浑身是血,小小的身子毫无力气。

苏无烬上前一步,五指扣住十四难的后颈,稳稳接住了他。

苏无烬就这么拎著十四难,落在了大雄宝殿外的青石地上。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照在苏无烬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把他圆睁的双眼映出一片金光。

广场上的香客顿时一片譁然。

“怎么回事?”

“这灵童好像是和苏教主……起衝突了?”

“对啊,到底出什么事了?”

香客们面面相覷,谁也说不清楚刚才短短片刻究竟发生了什么。

陈阳站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从十四难衝进大雄宝殿到被一掌拍出来,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工夫。

那可是能两掌拍飞龙灵的灵童啊。

陈阳能察觉到十四难还有一口气在。

那模样著实悽惨,鲜血从伤口处不停往外渗,顺著苏无烬枯瘦的手指,滴落在青石地面上。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地方。

苏无烬隨手拎著十四难,那架势跟抓只小鸡没什么两样。

“有容,你在这里做什么?”苏无烬忽然转过头,直直看向陈阳。

陈阳心里猛地一跳,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没什么,我……我路过。”

苏无烬闻言,默默点了点头。

然后他拎著十四难,转身朝大雄宝殿內走去。

一路上,鲜血从十四难身上滴滴答答洒下来,落在红尘寺的青石砖上,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暗红色痕跡。

陈阳静静目送著……

苏无烬的身影彻底没入大雄宝殿的阴影里,殿內的佛光尽数消散,连那沉浑的钟鸣都归於沉寂。

“哈……”

陈阳这才敢大口喘气。

他低头看著青石板上那道一路延伸进大殿的血痕,只觉得刚才那一切简直像一场噩梦。

虽说十四难没死,可陈阳心里却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苏无烬杀人,简直和杀鸡一样容易。

他咽了口唾沫,不敢再多留,快步离开广场,朝自己的禪院走去。

回到禪院,陈阳反手合上院门,又仔仔细细把禁制重新加固了一遍。

他心跳还没平復,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得透湿。

“怎么了?林哥哥你怎么回来了?佛经看得怎么样啊?”龙灵从禪房里快步迎出来,脸上带著欣喜的笑意。

她昨夜一直乖乖在这里等著,哪儿都没去。

陈阳一听这话,心里没散的惊惧一下子涌了上来,厉声喝道:“別说话!”

“什么意思?”龙灵愣了一下。

“你给我安静,滚回去!”陈阳语气又重了几分。

话刚说出口,他自己心里也咯噔一下。

眼前这位可是实打实的妖王,他刚才是嚇糊涂了才口不择言。

他小心翼翼抬眼看向龙灵。

“好好好,我回房间,我们一起进去。”龙灵半点没生气,反倒主动挽住陈阳的胳膊,软乎乎的身子贴著他,半拉半扶地把他带进了禪房。

又把他按在床沿坐下,转身斟了一杯热茶递到他手里。

陈阳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著喉咙滑下去,才把胸口的慌乱稍稍压下去。

他看著龙灵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心里暗暗鬆了口气。

刚才还担心自己触怒了这尊妖王,如今看来倒是多虑了。

想来那有容和尚平日里,就是这般对龙灵说话的。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龙灵挨著他坐下,指尖贴上他的额头,眼里满是关切。

陈阳犹豫了一下,把茶杯搁在桌上,郑重其事看著龙灵:“你能离开红尘寺吗?”

“什么意思,姓林的,你不要我了吗?”龙灵脸色一寒。

陈阳嚇了一跳,知道龙灵不会轻易鬆口,只能嘆了口气:“好,你不想走也没关係,那就老老实实待在禪院里。”

“为何?”龙灵眨了眨眼。

“没別的,就是好好待在禪院里,哪儿都別去。你明白吗?”陈阳语气格外认真。

刚才亲眼见到苏无烬抬手就挫败了十四难,那股震撼到现在还堵在他胸口。

十四难修行了几百年,在红尘寺里地位仅次於苏无烬,却连半盏茶都撑不过去。

若是龙灵被苏无烬发现了,怕也是同样的下场……

不!

搞不好会被直接拍死!

“听话啊……灵儿……”陈阳劝说道。

龙灵一听这称呼,立刻喜上眉梢,乖乖点头:“好,我不乱跑,林哥哥让我不动,我就不动。”

陈阳闻言,紧绷的心弦总算鬆了几分。

他又喝了一杯茶,把气息彻底调匀。

……

接下来的日子风平浪静,没再出什么事,过得平淡无味。

陈阳每天都会劝龙灵离开红尘寺,可那妖王就像生了根一样,说什么也不肯走。她只反反覆覆说一句话。

“我等了几十年才找到林哥哥,我不走。”

陈阳劝说无果,也只能退而求其次,每天叮嘱她好好待在禪院里,哪儿都別去。

索性龙灵在这一点上极为听话。

她每天就乖乖缩在禪房里,连院子都不出去,安安静静等著陈阳回来。

陈阳每天依旧按部就班。

白天去广场上为香客诊治伤病,午后去赫连卉那边引渡血气,入夜后便去研读红尘大藏经。

只是如今,书海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原本属於十四难的那张长案,安安静静搁在他身旁,青灯依旧悠悠燃著,可那张蒲团上空空荡荡,再也不见那个圆头圆脑的小身影。

陈阳问过寺里的僧人,十四难如今怎么样了。

可那些灰衣僧人全都缄口不言。

不光是十四难,苏无烬也再没有露过面。

那一日之后,这两位红尘教最重要的人物,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这份诡异的安静,让陈阳心里格外不安。

他之前还以为红尘寺是个好说话的地方,毕竟上次他搬出自己娘亲,慧灯就放行了。

可亲眼见到十四难的下场之后,他才明白……

事情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容易。

尤其是那一日苏无烬朝他看过来的那一眼。

他毫不怀疑,若是自己当真试图逃离红尘寺,下场恐怕比十四难好不到哪里去。

所以他只能把逃跑的念头暂时压在心底,老老实实穿著僧衣过日子。

这一日。

陈阳从大藏经书海回来,推开院门就见龙灵端著茶壶迎了上来。

热茶已经斟好,茶香裊裊飘在晨光里。

陈阳在石凳上坐下,接过茶杯抿了一口。

他看著龙灵那副乖巧温顺的模样,忽然问了一句:“你怎么每天不跟著我?”

在他印象里,龙灵这性子应该是很黏人才对。

可龙灵从未跟在他身后出过门。

这一点让陈阳放心不少。

若这位妖王当真整日黏在他身边,怕是早就被寺里的僧人发现了。

龙灵笑了笑:“我想过了,以前我缠得太紧,惹林哥哥厌烦,现在想想,適当松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而且最重要的是……”

“这里是红尘寺,林哥哥除了我,难道还能去找其他人不成?”

她说著便缠了上来,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唇瓣温热,亲完还一个劲地嘿嘿傻笑。

陈阳轻轻点头。

他心中瞭然……

龙灵不是不想缠,是怕缠得太紧惹他厌烦,所以才克制著自己。

可这份克制里头,那份对有容和尚的痴情,却是一分未减。

他沉默了片刻,把茶杯搁在石桌上,起身走到那扇石门面前。

这林之宝库他已经清点了十几天。

每天从书海回来,就会进去待一阵,把里头的宝物一件一件过目,归类。

今日便是最后一堆了。

角落里那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

陈阳將手按在石门上,灵力轻轻一催,轰隆一声闷响,金光涌了出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龙灵。

对方依旧乖乖站在院子里,半点要跟进来看看的意思都没有。

前几天也是这样,她只站在一旁看著,丝毫没有凑近的打算。

陈阳心中好奇,开口问道:“你怎么对我的宝库,似乎不感兴趣?”

龙灵摇了摇头:“哎呀林哥哥,我当然不会进去,我知道我进去你会生气的。”

“生气?”陈阳不解。

龙灵点点头,一副瞭然的样子:“我还不知道你们羽鸦一族的脾气?碰了你们的东西都会生气,更別说林之宝库了,旁人连碰都碰不得。”

陈阳闻言一怔。

他还真不知道这一点……

羽鸦的宝库不容旁人染指,想到这里,他莫名有些心虚起来。

这些天他可是天天在宝库里又摸又拿,看见好看的法宝就揣进自己储物袋,还躺在灵石山上打了不知多少个滚。

这番行径,若是让那有容和尚知道了,怕不是要气得火冒三丈。

不过转念一想……

反正有容和尚现在也不在这儿。

陈阳鬆了口气,暂时放下心来,朝龙灵点点头:“行,你好好守著禪院,自己当心点,有人来就躲回禪房去。”

龙灵笑著点头:“林哥哥,你这是在心疼我吗?”

陈阳听到这话,皱了皱眉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再次澄清道:“龙灵,其实我真的不是有容……”

话还没说完,龙灵就上前一步,指尖温软,稳稳按在了他的嘴唇上。

“林哥哥,你莫要说笑了……就喜欢戏弄我。”

陈阳扯了扯嘴角,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轰隆一声將石门合上。

他靠在石门上长长吐了口气,隨即快步走到那座灵石山前,往上一躺,说不出的舒坦。

他深吸一口灵气,只觉得丹田中的灵力都跟著精粹了许多。

这可不光是贪图享受……

在这极品灵石上打坐调息,对修为也有实打实的好处。

只放鬆了片刻,陈阳又从灵石山上爬了起来。

他今日还有正事要办。

宝库里就差角落里那堆杂物了,翻完这批,就算彻底清点完。

他走过去蹲下身,开始一件一件翻看起来。

那些东西五花八门,有破损的法宝残片,有不知用途的古怪石块,还有几卷泛黄的兽皮捲轴。

陈阳一边清点,一边暗自腹誹:

“这有容和尚命也太好了,有钱有宝库,还有这么痴情的妖王天天思念他。”

也不知道,有容和尚如今在哪里。

若是能见上一面,倒真想看看是何等人物。

他正想著,手指忽然触到一件冰凉的东西。

他低头看去,那是一只青铜罗盘。

这罗盘个头极大,直径有一丈,上面堆了不少杂物,陈阳把东西收起来之后,整个罗盘才露了出来。

它造型极为古朴,通体青铜铸就,表面蒙著厚厚一层灰尘,不知在这里搁了多少年头。

罗盘中央嵌著一块磨盘大小的水晶。

那水晶在昏暗的宝库里散发著淡淡的温润光泽,把周围的灰尘都映出一圈微光。

陈阳用灵气托起罗盘,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他吹去表面的灰尘,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刻度与符文。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玩意儿……”陈阳喃喃自语,把罗盘凑到了眼前。

水晶表面映出他的脸,底下隱隱有黑色的东西在缓缓流转,像是残留在里面许多年。

“怎么长得好像……好像汲月盘啊!”

陈阳心中一惊,不信邪,又反覆看了好几遍。

看著看著,他整个人彻底愣住了。

“这……这不就是当年搬山宗的汲月盘吗!”

陈阳脑子里的念头,疯狂翻涌。

“林之宝库……林哥哥……林师兄……”

他喃喃自语,话音未落,瞳孔骤然一缩。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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