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无尽海。

这片浩瀚海域,此刻在夜幕下呈现出深沉的墨蓝色,波涛汹涌,撞击著礁石,发出沉闷的咆哮。

而在这片海域的深处。

一道绵延不知几千万里,贯穿天海,散发著朦朧红光的巨大屏障,横亘於天地之间。

这便是红膜结界。

自东西两界分离以来,这道结界便已存在,守护东土万年安寧,隔绝西洲妖修侵扰。

如同不朽的图腾。

然而,再漫长的东西,也不可能真正永恆不朽。

近千年来,这道坚不可摧的结界,开始出现零星的破损与鬆动。

虽然歷代都有修士前往修补维护,但破损之势,如同朽木之上的蛀痕,难以根除。

直到数年前,那场震惊东土的剧变。

红膜结界之上,被妖皇的伟力,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绵延千里,触目惊心的巨大缺口!

自那以后,这道守护了万年的屏障,便真正陷入了摇摇欲坠的境地。

破损之处虽经各宗紧急修补,勉强弥合,但其根基已伤,稳定性大不如前。

需要各宗修士常年轮值,耗费海量资源与心血进行维护加固。

主要负责修补阵法结界的,是搬山宗与九华宗。

搬山宗擅搬山移岳,稳固地脉,九华宗则精研阵法,修补禁制。

除此之外,东土各大宗门皆有责任,派出修士轮流镇守关键节点,清剿可能趁机潜入的西洲妖修。

最近这段时间,负责红膜结界巡查与维护任务的,正是凌霄宗白露峰一脉。

而领队者,便是白露峰剑主……

秦秋霞!

堪堪三百余岁,便已破境元婴,剑道通玄,更隱隱触摸到了更高一层的真君门槛。

她姿容绝世,气质却清冷如万年玄冰,一柄古剑之下,不知斩杀了多少企图潜入东土的西洲妖修。

凶名赫赫,令妖修闻风丧胆。

此刻。

秦秋霞正御剑凌空,立於红膜结界边缘。

她一身素白剑袍,纤尘不染,乌黑长髮仅以一根朴素玉簪束起,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身后,跟隨著十余名白露峰精锐弟子,皆是结丹修为,个个神情肃穆,剑气內敛。

秦秋霞双眸微闔,强横无匹的神识以她为中心,向著四周铺天盖地般蔓延开去。

任何潜藏的妖气,血气,乃至异常灵力波动,都难以逃过她的感知。

这一个多月来,死在她剑下的潜藏妖修,已不下十指之数。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这一段结界最坚固的屏障。

……

夜空寂寥,唯有海浪声与结界本身发出的嗡鸣。

就在秦秋霞带领弟子们例行巡查,即將飞越一片布满暗礁的海域时……

前方红光边缘的虚空中。

空间微微荡漾,一道身影毫无徵兆地浮现,恰好拦在了他们的去路上。

来人是一位看上去约莫三十许的男子。

面容颇为俊美,髮丝梳理得一丝不苟,用玉冠整齐束起。

身上穿著一袭月白色的华贵法袍,纤尘不染,在红光的映照下,更显洁净出尘。

他脸上带著和煦的微笑,目光径直落在为首秦秋霞的身上。

“王长老。”

秦秋霞身后,有认得此人的弟子低声唤道,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

来人正是九华宗长老,王升。

数十年前,王升突破元婴之境,成为九华宗內举足轻重的人物。

也正是在那时。

他於一次宗门集会中,得见秦秋霞的绝世风姿,惊为天人。

自此念念不忘,展开了长达数年的追求。

丹药、宝物、珍稀材料、甚至不惜动用宗门关係……各种手段层出不穷。

奈何秦秋霞心如铁石,道心坚凝,对一切示好均视若无睹,冷淡以对。

时间久了,王升自觉无望,热忱也逐渐消退。

虽未彻底死心,但也偃旗息鼓了许久。

直到最近,因红膜结界轮值,两人再次於此地相遇。

看著那依旧清冷绝世的身影,王升沉寂多年的心思,竟又不可抑制地活泛了起来。

“秦姑娘。”

王升拱手,笑容温雅,声音也刻意放得柔和:

“夜深露重,巡查辛苦。”

“王某这里有些凝神静气,补充灵力的上佳丹药……”

“秦姑娘与诸位高足或可用得上。”

说著,他手掌一翻。

一个通体莹白的玉瓶出现在掌心,瓶身隱约有灵光流转,显然不是凡品。

秦秋霞面容依旧平静无波,甚至连眼神都未曾在那玉瓶上停留片刻。

她声音清冷,如同冰玉相击:

“王道友有心了。丹药不必,我白露峰自有供奉,不敢劳烦。”

拒绝得乾脆利落,不留丝毫余地。

王升脸上笑容不变,似乎早已料到,鍥而不捨地又道:

“秦姑娘莫非是担心王某丹药品质不佳?”

“还请放心,此丹乃是天地宗当世最年轻的主炉丹师之一,未央大师亲手所炼製。”

“药性精纯温和,绝无杂质,於神识损耗尤有奇效。”

……

未央二字一出,秦秋霞身后那些年轻弟子们,眼中不由得都亮了一下。

天地宗主炉二字,在东土丹道界便是金字招牌,代表著丹道造诣的巔峰水准。

整个天地宗,主炉丹师也不过四十余位,每一位都是名动一方的大人物。

未央大师近些年风头最盛,据说有机会衝击丹道大宗师之位。

她炼製的丹药,向来是有价无市,珍贵异常。

能得未央大师亲手炼製丹药相赠,这份心意,不可谓不重。

然而……

与弟子们的反应截然相反。

在听到未央二字的瞬间,秦秋霞那一直清冷的脸庞上,神色骤然剧变。

一抹毫不掩饰的厌恶,掠过她的眼眸。

甚至连周身的气息,都在剎那间变得危险而凛冽。

“哼!”

一声冰冷的轻哼,仿佛带著实质的寒意,让周围的空气温度都骤降了几分。

下一刻……

“嗡!”

凌厉无匹的恐怖剑意,毫无徵兆地自秦秋霞身上轰然爆发。

剑意如渊如狱,森寒彻骨,仿佛能將万物冻结,灵魂冰封。

方圆百丈內的海面,瞬间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冰晶。

连那永恆汹涌的波涛,似乎都在这一刻凝滯了一瞬。

首当其衝的王升,只觉得呼吸猛然一窒!

仿佛有无数柄无形的冰剑,瞬间穿透了他的护体灵光,刺入他的四肢百骸。

体內奔流的灵力骤然变得迟滯,经脉如同被寒冰堵塞,传来阵阵刺骨的痛楚。

更可怕的是那股直透神魂的冰冷威压,让他元婴都为之颤抖,生出一种无力。

“真君?!不……是半步真君!无限接近!”

王升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个骇然的念头,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万万没想到,秦秋霞的修为精进如此之快。

距离上次见面才过去多久?

她竟已触摸到了真君的门槛,甚至半只脚已然踏了进去。

这份修为,已远远將他甩在了身后。

那剑势,让他肝胆俱寒。

他哪里还敢再多说半个字?

捧著玉瓶的手颤抖著缓缓收回,將那惹祸的丹药死死攥在掌心,缩回袖中。

整个人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秦秋霞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隨即。

她周身那骇人的剑意与寒气缓缓收敛,但那份冰冷的疏离感却愈发浓重。

她不再言语,甚至不再看王升一眼。

只是对著身后同样被方才威势震慑,噤若寒蝉的弟子们轻轻一挥手。

“走。”

一个字吐出,她已率先化作一道素白剑光,向著远方继续巡弋而去。

弟子们连忙跟上,无人敢回头看一眼僵在原地的王升。

直到那道素白剑光彻底消失在远方,王升才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差点从空中跌落。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著,伸手一摸后背,法袍竟已被冷汗彻底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冰凉的黏腻感。

“太……太可怕了……”

王升声音乾涩,带著劫后余生的颤抖:

“几年不见……”

“秦秋霞的性子……比当年更加清冷。”

“不,是更加……骇人了!

他回想起方才那瞬间冻结神魂的剑意,仍心有余悸。

“我真是……昏了头了!为什么要去触这个霉头?!”

王升懊悔不已。

就因为听说未央炼丹术高超,费尽心思求来这瓶丹药,想借花献佛……

“她听到未央的名字,反应怎会如此剧烈?难道……她们之间有过节?”

他百思不得其解,但无论如何,这个教训足够深刻。

“罢了罢了……往后见到秦秋霞,还是远远避开为妙。”

王升打定主意,脸色灰败:

“今日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再敢上前搭话,恐怕真的会被她一剑斩了……这女人,太凶了。”

他再不敢在此地停留,灰溜溜地化作遁光,朝著九华宗负责的另一个方向仓皇飞去,生怕秦秋霞去而復返。

……

另一边。

秦秋霞带著弟子们飞离一段距离后,来到一处较为空旷的区域。

这里,正是数年前那场大破损的核心区域之一。

虽然经过大力修补,表面红光已重新连贯,但根基不稳,灵力流时常紊乱,是需要重点监控的地段。

秦秋霞停下剑光,悬停於半空。

她目光扫过身后弟子,清冷的声音响起:

“以此地为中心,分散巡视。重点探查灵力异常波动节点,以及是否有新的细微裂缝產生。发现任何异常,立即示警。”

“是!师尊!”

眾弟子齐声应诺。

很快,十余道剑光散开,向著各自负责的区域飞去。

秦秋霞则独自留在了中心。

她並未落地,而是直接於虚空中盘膝坐下。

素白剑袍垂落,身下仿佛有无形剑托。

那柄古剑,横置於膝上,剑身流转著清冷光泽。

她再次闔上双眸,神识漫出,笼罩四野。

夜,更深了。

海风拂过。

忽然,东南方向,约百里外,传来一声短促的轻呼!

是白露峰弟子的声音!

秦秋霞双目骤然睁开,眼中寒光一闪。

没有丝毫犹豫,她身形瞬间自原地消失,只留下一道几乎难以捕捉的残影。

下一刻,已如鬼魅般出现在百里之外,一处露出海面的小型荒岛之上。

数名白露峰弟子正聚集在岛屿边缘一片礁石滩上,神色有些惊疑不定。

见到秦秋霞骤然出现,连忙行礼。

“何事?”

秦秋霞目光扫过,並未发现战斗痕跡或妖气残留。

一名年纪稍长的弟子上前一步,神色有些尷尬,拱手道:

“回稟剑主,並无大事。”

“只是……只是弟子们在此处礁石缝中,发现了几具尸体。看衣著打扮,应是散修或小宗门修士,遭了毒手。”

“只是……死状有些……不堪,怕污了剑主的眼,故而方才……”

秦秋霞闻言,神识早已扫过那几具被弟子们暂时用衣物遮盖的尸体。

確实是修士的尸体,而非妖修。

死因是被某种蛮力撕裂要害,一击毙命。

尸体上残留的灵力痕跡很淡,且混乱,显然凶手修为不高,或是刻意隱藏。

至於弟子们所说的不堪……

秦秋霞的神识自然也看到了。

几具皆是男性尸体,下身一片狼藉血污,关键部位仿佛被某种东西从外到內硬生生扯走了一般。

留下空洞可怖的伤口。

如此死状,確实谈不上多么血腥暴虐,比起许多妖修喜好的开膛破肚,生吞活剥要文雅许多。

但却透著一股子难以言喻的诡异与……褻瀆感。

秦秋霞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修道数百载,什么诡异场面未曾见过?

只是这等的杀戮,確实不多见。

也难怪弟子们觉得腌臢,不愿让她多看。

“可查明是何物所为?”秦秋霞声音依旧平静。

“回剑主,尚未查明。”

弟子摇头:

“残留气息很淡,难以判断。”

“但看其手法与目標选择,或许……是某种喜好採补男性元阳,或有著特殊癖好的女妖所为?”

“实力应当不强,只是行事隱秘诡异。”

秦秋霞点了点头。

自红膜结界破损以来,潜入的妖修本就千奇百怪。

其中有些身负特殊血脉,或修炼了邪异功法的小妖,行止怪诞,也並不出奇。

好在它们普遍修为不高,危害尚在可控之內,不足为虑。

“仔细搜查此岛及周边海域,若有发现,即刻诛杀,不必留活口。”秦秋霞冷声吩咐道。

“是!”

弟子们领命。

秦秋霞不再停留,身形再次消失,返回了中心区域的空中。

她重新盘膝坐下,神识笼罩四方。

然而,没过多久,她的注意力又被另一件事物吸引。

只见远方的海平线上,一艘客船,正晃晃悠悠地朝著这片海域驶来。

船速不快,仿佛在漫无目的地游弋,船体样式普通,掛著东土常见的商旅旗帜。

但在这深夜,在这靠近红膜结界,危机四伏的无尽海,出现这样一艘客船,本身就极不寻常。

秦秋霞神识悄然扫过客船。

船上约有数十人,气息驳杂,修为多在筑基至结丹不等,灵力波动带著淡淡的药草清香……

是炼丹师?

而且数量不少?

秦秋霞心中生疑。

当她神识捕捉到站在船头,一名青年男子时,神色微微一动。

她认得此人。

天地宗丹师,杜仲。

虽非主炉,但在天地宗內也是资深丹师,丹道造诣不俗,且似乎颇为擅长经营人脉与倒卖丹药材料,小有名气。

他带著这么多天地宗炼丹师,深夜来此作甚?

秦秋霞不再隱匿,清冷的声音穿透夜色与海浪声,清晰地传入那艘客船上每个人的耳中:

“此地乃红膜结界重地,凶险莫测。诸位天地宗的朋友,深夜来此,所为何事?”

声音陡然响起,客船上眾人皆是一惊!

杜仲更是浑身一颤,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只见远处半空中,一道素白身影凌空而立。

衣裙与长发在夜风中微扬。

周身虽无惊人气势外放,但那清冷绝世的容顏与剑修的锋锐气质,已让人不敢直视。

杜仲定睛一看,认出来人,脸上瞬间堆起恭敬的笑容,拱手高声道:

“原来是凌霄宗白露峰的秦剑主当面!失敬失敬!”

他话音未落,旁边一位年轻炼丹师已是面色发白,嘴唇哆嗦著,语不成句:

“我……我们……是奉,奉宗门之命,前……前来……”

杜仲见状,当即向前半步,神色从容地接口道,声音清晰而镇定:

“秦剑主,我等是来这片海域诸岛探寻,採集特异草木灵药的。”

“无尽海边缘受红膜结界灵气漫染,偶有罕见的异变药草滋生。”

“于丹道一途颇有助益。”

……

“对对对!就是採药!”

年轻丹师连连点头:

“这几日我们都在附近几个岛上转悠呢!没想到惊扰了秦剑主巡查,实在抱歉!”

其他炼丹师也纷纷附和,点头称是,数十人七嘴八舌,倒是显得理由颇为充分。

秦秋霞静静地看著他们,眼神清冷,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採药?

这个理由,倒並非完全说不通。

无尽海广袤,靠近结界处灵力环境特殊,確有可能孕育奇花异草。

天地宗丹师眾多,需求量大,组织人手前来採集,也属正常。

只是……为何偏偏是深夜?

疑点在心中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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