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並不愚信,能看得清所有事。

“你自然知道我们很艰难地从北漠那边逃出来了,他的余生大概都会为復仇而活。”

“除开这个,他大概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用来拋弃,包括麒麟儿,包括你我……”

“你是说,麒麟儿是他的孩子?”

裴寂突然有些超出意料之外的欣喜感觉。

“除了一位公主,没有人有资格生育和养育主子的孩子!”步六韩松赞的话里依然满是骄傲和自豪,还是会不自觉地为自己的主人感到开心:

“那位脾气古怪又喜欢自作聪明的公主,听说你们在路上已经见过了?”

“那是自然……”

话头打开,裴寂有些犹豫地说出了一路而来经歷的一切,步六韩松赞开始自然地继续往前走,裴寂自然抬脚跟上了他的步伐。

故事並不长,裴寂很快就说完了。

步六韩松赞带著他,不过围著那片气海走了半圈的距离。

很奇怪,裴寂承认自己是一位心思很重的人。

但在步六韩松赞的面前,他有种预感,自己可以放开心扉放肆大胆地说出很多事情。

这种莫名的信任很没有道理讲。

“你很好。”步六韩松赞点了点头。

他的身子看起来並不是很好,有时候走不了多远就要停下来歇上一歇,然后才能继续走。

“你的身体好像出了问题?”

裴寂考虑斟酌了许久,到底问出了自己酝酿了很久的问题。

“没错,原本在瓜州城的时候,我就应该死了。但是扶摇子和参合学宫的大先生不想让我死在那里,放走了我。”

步六韩松赞语气很是疲惫地回答著裴寂的问题,萧索而又不甘。

“但是……这是我的因果,却不应该是你的,这些跟你无关。”步六韩松赞对著裴寂微微一笑:

“老先生跟我讲过,你现在已经可以自己修行了,在镇子外看到你向我拔剑的时候,我真的很欣慰。”

裴寂不是傻瓜,很快地从他的话语间品味到了潜藏著的不言自明的意思,於是眼神发亮又惊又喜地问道:

“你居然认识黄杨公?!”

步六韩松赞在他的期待目光下轻轻点头,並不避讳这一件事实:“没错,你终於问到这里来了,这真的很好。”

“他老人家想通过我告诉给你的有且只有一句话,那就是杀了我。”

步六韩松赞依然微笑不止。

但裴寂的心却在听到这句话后像是被泡进了凛冬时候的冰水里一样,感觉到的只有无穷无尽的冰冷。

两人沉默了良久。

身旁只有一轻一重的两道脚步声此起彼伏,不曾停歇。

过了很久裴寂才出口说话:

“你们这些所谓的大人物,为什么总是很容易就能將彼此之间杀来杀去这件很冰冷很残酷的事情,变得像是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呢?”

像是批评,又像是质问。

裴寂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喉咙会变得如此难受,像是有什么东西哽在了里面。

虽然他心知肚明自己並不算有资格说这种矫情的话。

因为在被动地进入步六韩松赞的雪山气海间之前,他內心一隅原本也很是坚定地想著杀掉他而已。

果然,步六韩松赞只是用那一双很是智慧的眼神平静地看著他,虽然里面满是说不出的欣慰。

两人不过初次见面,裴寂能对自己生出怜悯之心,就代表著自己的选择一定不会有错。

他篤信自己的眼光不会出错。

虽然在他有些失败的人生之中,他也看错了很多人,为此不得不吞下很多苦涩的果实。

一饮一啄,皆由人定罢了。

春天你在田野里撒下一把种子,不管以后是丰年还是欠收,都要做好事情不往自己所预料的方向去野蛮发展的心理准备。

在瓜州城里他见到黄杨公的时候,对方就是这样讲的。

步六韩松赞確定自己不曾受了那老人的威胁,也没有因为別的因素妥协或者退让。

他只是自己想要去做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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