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香港特有的味道,繁华与市井交匯,现代与传统纠缠。

“游生!”

王晶从一辆黑色丰田车里探出头,用力挥手。

他身后还跟著两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眼神锐利地扫视著周围。

游所为拖著一个小型行李箱走过去。

箱子里只有两套换洗衣物,一台笔记本电脑,还有那个装著照片的信封。

“不是说了我一个人来吗?”游所为皱眉看著那两个保鏢模样的人。

“韩总安排的。”王晶压低声音,“他说佐藤那边肯定知道你来了香港。这两个是老板”的人,靠谱。”

“老板”是行话,指霍家。

游所为没再反对。

他拉开车门坐进后座,两个保鏢一左一右坐进前排。

车子缓缓驶出机场,匯入弥敦道夜晚的车流。

窗外,霓虹灯招牌层层叠叠,繁体字的gg牌闪烁著俗艷的光。

“周大福金行”“莎莎化妆品”“鏞记酒家”————熟悉的景象让游所为有种时空错乱感。

电影里那个三十年代的上海滩,和眼前这个九十年代的香港,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都是欲望横流的江湖。

“游生,先去酒店还是————”王晶从副驾驶回头。

“先去深水埗。”游所为说。

“深水埗?这么晚了去那里做什么?”

“陈大勇的老婆孩子住在那里。”游所为看著窗外,“我想去看看她们。”

王晶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对司机说:“改道深水埗。”

车子在广东道拐弯,驶向九龙西北部。

越往北开,高楼越少,街景越破旧。

等进入深水埗地界时,两旁已经是密密麻麻的唐楼,晾衣杆从窗户伸出,上面掛著的衣物在夜风中飘荡,像万国旗。

“福荣街132號。”游所为报出地址。

车子在一栋六层高的旧唐楼前停下。

楼外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铁闸门锈跡斑斑,门缝里塞满了各种传单。

“游生,我陪你上去。”王晶说。

“不用。”游所为推门下车,“你们在车里等。给我二十分钟。”

他拎著一个牛皮纸袋走进唐楼。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只能摸黑往上走。

三楼传来电视声,是tvb的夜间新闻,女主播正在播报財经消息:“————恒生指数今日下跌37点,地產板块普遍回调————“”

四楼,右手边第一个门。

游所为抬手敲门。

里面传来小孩的哭声,然后是拖鞋拖地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憔悴的女人脸—陈大勇的妻子,阿珍。

“你是————”阿珍的眼神先是警惕,然后突然睁大,“游导演?”

“是我。”游所为点头,“这么晚打扰,不好意思。我来看看你和孩子。”

阿珍慌忙打开门:“快请进,快请进。家里乱,您別介意。”

不到三十平米的小屋,用布帘隔成两间。

外间是客厅兼厨房,煤气灶上还热著汤。

里间传来两个孩子的嬉闹声,听起来是双胞胎,一男一女。

“阿明,阿琳,別闹了!”阿珍朝里间喊了一声,然后手忙脚乱地收拾沙发上的杂物“您坐,我给您倒茶。”

“不用麻烦。”游所为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这是一点心意。大勇的抚恤金应该收到了吧?”

“收到了收到了。”阿珍眼眶立刻红了,“谢谢游导演,真的谢谢。大勇他————他要是知道电影这么成功,一定会很高兴的。”

游所为没说话。

他从纸袋里取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推到阿珍面前。

“这是————”

“电影的分红。”游所为说,“按合同,剧组主要工作人员都有票房分红。大勇那份,我带来了。”

阿珍打开信封,里面是厚厚一叠千元港幣。

她数了数,手开始发抖:“这————这太多了————”

“这是你们应得的。”游所为顿了顿,“大勇救了我的命。这部电影能拍完,他是头功。”

里间的布帘被掀开,两个五六岁的孩子探出头来,好奇地看著这个陌生客人。

“叫叔叔。”阿珍抹了抹眼泪。

“叔叔好。”两个孩子怯生生地说。

游所为从纸袋里又拿出两个玩具——一个是变形金刚,一个是芭比娃娃,都是他在机场免税店临时买的。

孩子们眼睛亮了,但不敢接,看著妈妈。

“拿著吧。”阿珍点头。

两个孩子欢呼著接过玩具,跑回里间去了。

“游导演,”阿珍突然跪了下来,“真的谢谢您。

大勇走了之后,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这笔钱,够孩子们读到中学了————”

“快起来。”游所为扶起她,“大勇不在了,以后有什么困难,隨时打我电话。我在香港还有些朋友,能帮的一定帮。”

阿珍泣不成声。

游所为又坐了十分钟,问了问孩子上学的情况,阿珍做零工的收入。

临走时,他留下自己的名片和一张支票一那是他私人帐户的钱,足够这家人租个像样的房子,做点小生意。

走出唐楼时,已经晚上十一点。

王晶在车里等他,见他出来,递过来一支烟。

“都安排好了?”王晶问。

游所为接过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能安排的都安排了。但有些东西,钱买不回来。”

车子重新启动,驶向尖沙咀的酒店。

“游生,”王晶看著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深水埗,“明天下午三点,你真要去?”

“要去。”

“太危险了。韩总说,佐藤虽然人在日本,但他在香港的代理人叫丧彪”,以前是14k的双花红棍,后来跟了日本人做事。这个人————手上有好几条人命。”

游所为吐出一口烟:“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王晶,”游所为转头看他,“如果今天我不去,他们会找谁?找你?找韩总?还是找陈大勇的老婆孩子?”

王晶不说话了。

“有些事情,躲不过。”游所为把烟按灭在车载菸灰缸里,“就像拍电影。你明知道这个镜头可能会出意外,明知道这场戏可能会超支,但该拍还是得拍。因为如果不拍,整部电影就毁了。”

车子在半岛酒店门口停下。

门童拉开车门,游所为下车。

两个保鏢立刻跟了上来,一前一后把他护在中间。

“游生,”王晶降下车窗,“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出事,你老婆孩子怎么办?”游所为说,“你女儿才三岁吧?上次见我还叫我叔叔,给了我一颗糖。”

王晶的眼睛红了。

“在酒店等我消息。”游所为拍拍车窗,“如果我晚上八点前没回来,就打这个电话””

他递过去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个號码。

王晶接过纸条,手在发抖:“这是————”

“霍先生的私人號码。”游所为说,“他会知道该怎么做。”

说完,他转身走进酒店大堂。

水晶吊灯的光芒洒下来,照得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

穿旗袍的女服务员微笑鞠躬,钢琴师在演奏《月光奏鸣曲》。

这里是香港最顶级的酒店之一,和半小时前深水埗的唐楼,完全是两个世界。

但游所为知道,这两个世界其实是一个世界一都是有血有肉的人在挣扎求生的世界。

凌晨一点,酒店套房。

游所为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维多利亚港的夜景。

对岸中环的摩天大楼依然灯火通明,游轮在海上缓缓驶过,拖出长长的光带。

手机震动。

是大陆的號码。

“游导演,还没睡?”韩三坪的声音传来。

“睡不著。”

“我也是。”韩三坪顿了顿,“刚收到最新数据。

《上海滩》重映第四天,全国票房累计突破五千万。

上海单城破千万,bj八百万,广州六百万————院线已经排片到月底了。

“好消息。”

“確实是好消息。”韩三坪说,“但游导演,票房再高,也得有命花。

明天那个约会,我建议你取消。

我已经联繫了香港的朋友,他们会安排人处理”。

,“怎么处理?”游所为问,“把丧彪抓起来?那还有下一个丧彪。把佐藤抓起来?他人在日本,而且有外交豁免权。”

电话那头沉默。

“韩总,”游所为继续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拍《上海滩》吗?”

“为什么?”

“因为我想告诉所有人,有些事情,不是过去了就真的过去了。”游所为说,“三十年代的上海滩,和九十年代的香港,本质上是一样的。

都是资本横行,都是弱肉强食,都是普通人用命在换一口饭吃。”

他顿了顿:“电影里,许文强最后选择了反抗。

虽然死了,但他让丁力活了下来,让那些工人活了下来。现实里,我也想做个选择。”

“什么选择?”

“做个了断。”游所为说,“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让陈大勇的老婆孩子能安心睡觉,让王晶能继续拍电影,让以后想拍好电影的人,不用再付出血的代价。”

韩三坪长长嘆了口气:“游导演,你太理想主义了。

99

“也许吧。”游所为笑了,“但韩总,如果没有理想主义者,电影就真的只剩下娱乐了。”

掛了电话,游所为从行李箱夹层取出一个小型录音笔。

他检查了电量,按下录音键,然后別在內衣口袋里。

又取出一支钢笔那不是普通的笔,是特製的防身用具,笔尖可以射出麻醉针。

最后,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写了一封邮件。

收件人是霍先生的私人秘书,內容是如果他明天出事,就把这封邮件公开。

附件里是佐藤集团走私文物的证据,路釧死前留给他的。

点击发送。

做完这一切,已经凌晨两点。

游所为躺到床上,闭上眼睛,但睡不著。

脑海里反覆播放著电影里的画面:许文强在雨夜码头的独白,丁力看到母亲遗物时的崩溃,冯程程在演讲台上的眼神————

还有现实里的画面:陈大勇在片场憨厚的笑容,桑托斯在巴西海滩上说的“电影万岁”,路釧最后那条简讯————

这些画面匯聚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电影,哪些是现实。

也许,电影和现实本来就没有界限。

好的电影,就是把现实浓缩成故事。

而残酷的现实,往往比电影更戏剧。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五分,香港仔华人永远坟场。

计程车在山脚下停下。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伯,看了眼窗外阴森森的墓碑,又看了眼后视镜里一身黑衣的游所为。

“后生仔,来这里探亲啊?”

“算是。”游所为付钱下车。

“早点回去啊。”老伯好心提醒,“这里天黑了不太平。以前啊,这里打打杀死好多人————”

游所为关上车门。

计程车调头离开,尾灯很快消失在盘山公路的拐角。

游所为抬头看向坟场。

层层叠叠的墓碑沿著山坡排列,像一片石质的森林。

乌鸦在枯树上嘶叫,海风从香港仔海湾吹来,带著咸腥味。

他沿著石阶往上走。

脚步不疾不徐,就像去赴一个普通的约会。

但右手一直插在风衣口袋里,握著那支钢笔。

走到半山腰时,他看到了蒋天生的墓碑—比周围的都大,汉白玉材质,上面刻著“蒋公天生之墓”,落款是“孝弟蒋天养敬立”。

墓碑前已经站著三个人。

中间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光头男人,穿花衬衫,脖子上掛著粗金炼,左手缺了小指这就是丧彪。

左边是个戴金丝眼镜的瘦高个,看起来像师爷。

右边是个肌肉发达的年轻人,寸头,眼神凶悍,右手一直按在腰间。

“游导演,准时啊。”丧彪咧嘴笑了,露出两颗金牙,“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游所为在距离他们五米处停下。

“有胆色。”丧彪鼓掌,“不愧是拍出《上海滩》的大导演。

电影我看了,拍得真好。许文强那个角色,有血性,我喜欢。”

“谢谢。”游所为说,“约我来,不只是为了夸电影吧?”

“聪明人。”丧彪收起笑容,“那我就直说了。

山云龙一先生很欣赏你的才华。

他觉得,以你的能力,不应该只拍些打打杀杀的江湖片。

现在大陆市场开放了,正是赚钱的好时机。

3

“所以?”

“所以山云龙一先生想跟你合作。”丧彪说,“他出钱,你拍片。

题材隨便你选,演员隨便你挑,预算上不封顶。票房五五分成,怎么样?”

游所为没说话。

“游导演,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那个戴眼镜的师爷开口了,声音尖细,“山云龙一先生在日本有院线,在东南亚有关係,在大陆也有人脉。跟你合作,是看得起你。”

“如果我说不呢?”游所为问。

丧彪的笑容冷了:“游导演,我知道你是个有原则的人。

但原则不能当饭吃。

陈大勇死了,桑托斯死了,路釧也死了————你还想死多少人?”

游所为的手在口袋里握紧了钢笔。

“你在威胁我?”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丧彪点了支烟,“这个圈子就是这样。要么合作,要么消失。

游导演,你拍电影不也是为了赚钱吗?何必跟钱过不去?”

海风吹过,捲起地上的纸钱灰烬。

游所为看著丧彪,突然笑了。

“你笑什么?”丧彪皱眉。

“我笑你们不懂。”游所为说,“电影確实是为了赚钱。

但有些电影,赚的是钱。有些电影,赚的是人心。”

他往前走了两步,另外三个人立刻警惕起来。

“《上海滩》赚了五千万票房,但我一分钱分红都没拿。”游所为说,“陈大勇的老婆孩子分了,剧组工作人员分了,剩下的捐给了电影人基金会。

为什么?因为这部电影不是我一个人的,是所有为之付出过的人共同的。”

丧彪的脸色变了。

“你们以为用钱就能收买一切?”游所为摇头,“错了。这世上有些东西,钱买不到。比如尊严,比如记忆,比如————一个时代的良心。”

师爷推了推眼镜:“游导演,你说这些大道理没用。

现实是,山云龙一先生动动手指,就能让你在大陆拍不了电影。”

“也许吧。”游所为说,“但就算拍不了电影,我还可以做別的。可你们呢?除了用暴力和金钱威胁人,还会什么?”

气氛陡然紧张。

那个寸头青年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枪。

但就在这时,山脚下传来汽车引擎声。

不止一辆。

丧彪脸色一变,衝到栏杆边往下看。

只见五六辆黑色轿车正沿著盘山公路疾驰而上,车头上都插著小小的红色三角旗那是霍家的標誌。

“你报警了?”丧彪转身,眼神凶狠。

“没有。”游所为平静地说,“我只是告诉了一个朋友,我今天要来见几个人。

,“你找死!”寸头青年拔出手枪。

但枪口还没抬起,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砰!”

寸头青年惨叫一声,手枪落地,手腕上多了个血洞。

山坡对面的树丛里,狙击镜的反光一闪而过。

丧彪和师爷僵在原地。

“游导演,”一个沉稳的声音从石阶下方传来,“我来晚了。”

霍先生拄著拐杖,在四个保鏢的护卫下缓缓走上来。

他看起来六十多岁,头髮花白,但眼神锐利如鹰。

“霍先生。”游所为点头致意。

“你就是丧彪?”霍先生看向光头男人。

丧彪额头上冒出汗珠:“霍————霍先生,这是山云龙一先生和游导演的私事,您————

“”

“在香港,没有什么是私事。”霍先生打断他,“回去告诉山云龙一,游导演是我霍家的朋友。他想在香港动我霍家的朋友,先问问我的龙头棍答不答应。”

丧彪的脸白了。

在香港,霍家的龙头棍,比警察的枪还有用。

“还有,”霍先生用拐杖点了点地面,“陈大勇的抚恤金,你们佐藤集团要出三倍。

桑托斯在巴西的家人,你们要安顿好。路釧的案子,我会盯著警方查到底。如果有一件办不好————”

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冰:“我就让佐藤和山云龙一知道,香港是谁的地盘。”

丧彪咬牙,但不敢反驳。

“滚吧。”霍先生挥挥手。

三个人狼狈地跑下山,连头都不敢回。

等他们消失在视野里,霍先生才转向游所为:“游导演,受惊了。”

“谢谢霍先生。”游所为真诚地说。

“不用谢。”霍先生看著他,“我年轻时也喜欢看电影。

三十年代在上海,我看过阮玲玉的《神女》,看过赵丹的《十字街头》。

那时候我就想,电影真是好东西,能让人哭,让人笑,让人记住一些不该忘记的事。”

他拍拍游所为的肩膀:“你拍的《上海滩》,我看了三遍。

每次看都会想起我父亲他也是那个年代过来的,从上海到香港,白手起家。

你说得对,有些事情,不能因为过去了就真的过去。”

游所为眼眶发热。

“以后在香港,有事隨时找我。”霍先生说,“至於大陆那边————韩三坪会帮你安排好。佐藤和山云龙一两人的手,伸不进去了。”

“为什么?”

“因为《上海滩》太成功了。”霍先生笑了,“成功到上面都注意到了。现在你是爱国港商”的代表,是文化回归”的典范。佐藤和山云龙一要是敢动你,就是跟整个大陆市场过不去。”

游所为愣住。

他没想到,一部电影的影响力,能大到这种程度。

“回去吧。”霍先生说,“继续拍电影。拍更多好电影,让那些想用骯脏手段的人看看,真正的力量,不是来自枪和钱,而是来自人心。

“6

游所为深深鞠躬。

下山时,夕阳正好落在香港仔海湾,把海面染成一片金色。

游所为回头看了眼坟场。

墓碑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像一个个沉默的见证者。

他想,许文强如果活在今天,会怎么做?

也许还是会选择抗爭。

因为有些事情,永远不会改变。

比如人对尊严的渴望。

比如对正义的追求。

比如,一个好故事的力量。

手机在这时响起,是王晶。

“游生!你没事吧?霍先生的人刚才打电话给我,说事情解决了!”

“解决了。”游所为说,“王晶,帮我订明天回上海的机票。”

“这么快就回去?”

“嗯。”游所为看向远方,“下一部电影,该筹备了。”

“什么题材?”

“还没想好。”游所为说,“但一定是个好故事。”

电话那头,王晶笑了:“那一定是。”

掛了电话,游所为坐进霍先生安排的车里。

车子驶向市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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