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香堂变局
那时候,邵氏一家独大,所有电影人都要仰其鼻息。
后来嘉禾崛起,打破了垄断。
现在,游所为这个年轻人,想打破的是整个行业的潜规则。
“有意思。”骆驼轻声说,“香港电影,要有新皇帝了。只是不知道,这个皇帝,能坐多久。
“7
另一边。
下午两点,光影世纪公司的安全屋。
蓝洁瑛已经收拾好行李,准备离开香港。
游所为推门进来,看到她,愣了一下。
“蓝小姐,你这是————”
“游生,我想好了。”蓝洁瑛放下行李箱,“我要去加拿大,重新开始。”
游所为沉默了片刻:“是因为靚坤的事吗?”
“不只是。”蓝洁瑛摇摇头,“是我自己累了。香港这个圈子,太脏了。我想去一个乾净的地方,过简单的生活。”
她看向游所为,眼里有泪光:“游生,谢谢你救我。如果不是你,我现在可能已经身败名裂了。”
“这是我应该做的。”游所为说,“但你不用走。靚坤已经倒了,不会再有人威胁你。而且,我说过要给你一部戏————”
“我知道。”蓝洁瑛打断他,“但我配不上那部戏。
游生,你看过我在靚坤剧组拍的那些东西吧?那样的我,怎么配演你的电影?
”
游所为走到她面前,认真地说:“蓝小姐,你记住,那不是你的错。
你是受害者,不是罪人。
如果你愿意留下来,我可以给你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不是施捨,是相信你有这个能力。”
蓝洁瑛的眼泪掉下来。
“游生,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相信电影能改变人。”游所为说,“电影可以毁掉一个人,也可以拯救一个人。我想做后面那种。”
蓝洁瑛哭了很久。
最后,她擦乾眼泪,抬起头。
“游生,我留下。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不要女主角,不要重要角色。”蓝洁瑛说,“给我一个小配角,哪怕只有一句台词。我要从零开始,用实力证明自己。”
游所为看著她,看到了她眼里的坚定。
他笑了。
“好。我答应你。”
傍晚,大屿山片场。
《大话西游》已经杀青,剧组正在拆布景。
但周星驰和朱茵没走,他们坐在山坡上,看著夕阳。
“星仔,你说————我们的电影,真的能贏吗?”朱茵轻声问。
“不知道。”周星驰老实说,“但我相信游生。他既然敢跟靚坤赌,就一定有把握。”
“可是靚坤那种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怕他会耍手段————”
“那就让他耍。”周星驰笑了,“电影是拍给观眾看的,观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好电影就是好电影,烂片就是烂片。
就算他耍手段贏了票房,也贏不了口碑。”
朱茵想了想,点点头。
“星仔,拍完这部戏,你有什么打算?”
“休息一段时间。”周星驰说,“然后————可能拍一部喜剧吧。游生说,香港需要笑。我想让观眾笑。”
“真好。”朱茵笑了,“那我呢?我该拍什么?”
“你?”周星驰看著她,“你应该继续拍爱情片。你演爱情戏的时候,眼睛里真的有光。那种光,能打动人心。
朱茵的脸红了。
两人静静地看著夕阳。
远处,海浪拍打著岸边,发出有节奏的声音。
像心跳。
“小茵,”周星驰忽然开口,“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再是明星了,没人记得我们了,你会后悔拍电影吗?”
朱茵想了想,认真地说:“不会。因为电影让我遇到了紫霞,遇到了至尊宝,遇到了你们。这些经歷,是真实的。这就够了。”
周星驰笑了。
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
“走吧,该回去了。明天开始,我们要为《大话西游》的宣传奔波了。
游生说,要跑遍全香港的戏院,跟观眾见面。”
朱茵也站起来。
两人並肩走下山坡。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晚上八点,铜锣湾一家高级酒楼的包间。
游所为做东,请来了邵氏的方小姐、嘉禾的何冠昌、永盛的向华强,还有新艺城的黄百鸣。
香港电影圈的半壁江山,都在这里了。
“各位前辈,”游所为举杯,“感谢赏脸。”
方小姐笑著举杯:“阿为,你现在是香港电影的红人,你的面子,我们当然要给。”
向华强也举杯:“《赌神2》的试映我看过了,拍得好。游生,你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
“谢谢向生。”游所为一饮而尽,然后放下酒杯,进入正题。
“今天请各位来,是想谈一件事—一—成立香港电影反黑钱联盟”。”
包间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靚坤的事,大家都听说了。”游所为继续说,“他用日本山口组的钱拍电影,虚报成本,洗黑钱。
这种事,不是个例。香港电影圈这些年,被太多黑钱污染了。”
何冠昌开口:“阿为,你说得对。但这种事,很难杜绝。
电影是烧钱的行业,有人愿意投资,我们总不能问钱的来路吧?”
“以前不能,以后可以。”游所为说,“我的想法是,联盟成员互相监督,所有投资必须经过审核。
资金来源不明,或者涉嫌洗钱的,一律拒之门外。”
向华强皱眉:“这样做,会得罪很多人。”
“我知道。”游所为说,“但如果我们不做,香港电影就会烂掉。
观眾现在还能被特效和明星吸引,但总有一天会厌倦。
那时候,没有好內容,我们靠什么生存?”
他顿了顿,看著所有人。
“各位前辈,香港电影有过黄金时代。邵氏的武侠片,嘉禾的功夫片,新艺城的喜剧,都曾经风靡亚洲。
但现在呢?我们在吃老本,在重复自己。为什么?
因为乾净的资本不敢进来,进来的是想洗钱的黑钱。
这些人不在乎电影好不好,只在乎钱干不乾净。”
方小姐点头:“阿为说得有道理。我邵氏这些年,也深受其害。
有些投资方,片子还没拍完就要分红,票房还没出来就要报帐。这种风气,確实该整顿了。”
黄百鸣也附和:“我同意。新艺城当年为什么能成功?因为我们用心拍电影门现在呢?大家都在比谁投资多,谁明星多,谁特效好。
但电影的核心——故事,反而没人关心了。”
何冠昌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阿为,这件事,嘉禾支持你。
但你要想清楚,一旦联盟成立,你就是靶子。
所有靠黑钱吃饭的人,都会恨你入骨。”
游所为笑了:“我不怕。如果因为害怕就不做,那电影就真的死了。”
“好!阿为,你牵头,我们配合。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联盟的第一刀,不能只砍靚坤这种小角色。”
“要砍,就砍最大的。我知道有几家上市公司,也在用电影洗钱。你敢动他们吗?”
游所为看著他,一字一顿:“敢。”
包间里响起掌声。
方小姐举起杯:“来,为了香港电影的未来,乾杯!”
所有人举杯。
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响亮。
..
玛丽医院,vip病房。
靚坤躺在床上,浑身缠满绷带,像个木乃伊。
他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门开了。
一个穿著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摘下口罩。
是傻强——靚坤最忠心的小弟。
“坤哥,”傻强压低声音,“东星那边传来消息,骆驼放弃我们了。我和头炮被保出去了,但条件是我们不能再碰电影圈。”
靚坤没说话。
“还有,”傻强继续说,“游所为今晚请了邵氏、嘉禾、永盛、新艺城的老板吃饭,要成立什么“反黑钱联盟”。看样子,是要对我们赶尽杀绝。”
靚坤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傻强,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十年了,坤哥。”
“十年————”靚坤笑了,笑得很惨,“这十年,我打打杀杀,赚钱花钱,以为自己是个人物。现在才知道,我就是个笑话。”
“坤哥————”
“帐本呢?”靚坤问。
“在我这里,安全。”傻强说,“坤哥,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靚坤看著天花板,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傻强,你走吧。带著帐本,离开香港。里面的钱,够你花一辈子了。”
傻强愣住了:“坤哥,那你呢?”
“我?”靚坤笑了,“我要留下来,跟游所为赌最后一把。输了,我认命。
贏了————我要看著他跪在我面前。”
“可是坤哥,你的伤————”
“死不了。”靚坤说,“你去吧。记住,帐本不能落在任何人手里。如果————如果我输了,你就把它烧了。乾乾净净地烧了。”
傻强哭了:“坤哥,我不走!我跟你一起!”
“傻强,听话。”靚坤看著他,眼神难得温和,“这十年,你跟著我,没享过福,净跟著我担惊受怕。现在,是时候过自己的日子了。”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別再回香港,別再碰江湖。”
傻强跪在床前,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起身,擦乾眼泪。
“坤哥,保重。”
他转身离开,没回头。
病房里,只剩下靚坤一个人。
他看著窗外的夜色,香港的灯火像天上的星星。
曾经,这些都是他的江山。
现在,他只剩下这身伤,和一个必输的赌约。
但江湖人,就要有江湖人的死法。
要么站著死,要么跪著活。
他选择站著死。
“游所为————”他轻声说,“春节档,我等著你。”
一月十五日,距离春节还有三周。
光影世纪公司三楼会议室里烟雾瀰漫,但气氛与往日不同。
长桌两侧坐著邵氏方小姐、嘉禾何冠昌、永盛谢瓜强、新艺城黄百鸣的代表。游所为坐在主位,林威在他身侧操作著投影仪。
幕布上显示著“香港电影反黑钱联盟”的组织架构图。
“联盟的核心是审核委员会。”游所为用雷射笔指著架构图中心,“由五家创始公司各派一名代表组成,所有超过五百万港幣的投资项目,必须通过委员会审核。”
方小姐推了推眼镜:“审核標准怎么定?”
“我擬了初步草案。”林威切换页面,屏幕上出现详细的审核条款,“第一,投资方必须提供资金来源证明。
第二,製作成本必须有明细帐目,虚报超过20%即视为违规。
第三,演员片酬必须真实,禁止阴阳合同。”
何冠昌皱眉:“第三条会不会太严格?很多明星都有阴阳合同,这是行业潜规则。”
“所以要打破的就是潜规则。”谢瓜强开口,声音洪亮,“阿为说得对,不破不立。
现在外面怎么说我们香港电影?洗钱天堂”!我谢瓜强拍了几十年电影,不想临老背这个骂名。”
黄百鸣的代表点头:“新艺城支持。但我们要考虑实际操作一如果有人偽造证明怎么办?”
“所以要有惩罚机制。”游所为切换页面,“违规者,第一次警告,第二次罚款投资额的30%,第三次————联盟所有成员联合封杀,永远不得进入香港电影圈。”
会议室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永远封杀?”方小姐惊讶,“这是断人財路,会结死仇的。”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游所为环视眾人,“要让那些想用电影洗钱的人知道,这条路走不通。香港电影不是他们的提款机。”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一些:“当然,实际操作会留有余地。初犯如果主动坦白並改正,可以从轻处理。但惯犯,必须严惩。”
眾人沉默了片刻。
何冠昌第一个举手:“嘉禾同意。”
“邵氏也同意。”方小姐说。
“新艺城同意。”
所有人都看向谢瓜强。
永盛是香港电影圈的地下皇帝,谢家的背景复杂,很多人担心他们不会支持这个“自断財路”的联盟。
谢瓜强抽了口雪茄,缓缓吐出烟雾。
“我谢家在香港四十年,什么钱没见过?黑钱、白钱、灰钱。”他看著游所为,“阿为,你知道我为什么支持你吗?”
“请谢生指教。”
“因为你让我想起了我大哥。”谢瓜强眼神深远,“他当年创办永盛的时候说过一句话:电影是艺术,不是工具。
可惜他死得早,永盛后来走了弯路。
现在,你让我看到了把永盛拉回正轨的机会。”
他掐灭雪茄:“永盛同意。而且我提议,联盟总部就设在光影世纪。游所为,你来当第一任轮值主席。”
游所为愣住了。
这个提议意味著巨大的信任,也意味著巨大的责任一和风险。
“谢生,我资歷尚浅————”
“资歷不是问题。”谢瓜强打断他,“我们这些人,缺的不是资歷,是魄力。你有这个魄力,这个位置就该你坐。”
方小姐也点头:“阿为,我们几个老傢伙给你撑腰,放手去做。”
游所为看著这些前辈,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战斗。
是整整一代电影人的觉醒。
“好。”他站起身,“那我就不推辞了。联盟春节后正式成立,第一项任务清理靚坤留下的烂摊子。”
此时。
九龙塘,一家私人康復中心。
靚坤趴在理疗床上,赤裸的上身布满了伤痕和淤青,最刺眼的是左肩、右腿、左臂上六个已经结痂的刀口—一三刀六洞的印记。
理疗师正在给他的背部做按摩,每按一下,靚坤的肌肉都会条件反射地抽搐。
“坤哥,你这些伤————”理疗师小心翼翼地问。
“不该问的別问。”靚坤声音冰冷。
“是,是。”
门开了,一个穿著花衬衫、戴著金炼子的胖子走进来,是头炮一靚坤另一个忠心的小弟,专门负责放高利贷和收数。
“坤哥,能说话吗?”
靚坤挥挥手,理疗师识趣地退出去。
头炮关上门,压低声音:“坤哥,东星那边传来消息,骆驼虽然保了乌鸦和笑面虎,但给了他们最后通牒—如果再敢碰电影圈的事,就按家法处置。”
“意料之中。”靚坤面无表情,“骆驼那个老狐狸,最会做表面功夫。他放弃我,是为了保全东星。”
“那我们怎么办?《月光宝盒》的后期还没做完,资金炼也断了。日本那边说,如果我们不能在春节前搞定,就要我们连本带利还钱。”
“还钱?”靚坤冷笑,“告诉他们,钱我花了,电影我拍了。想要钱,等电影上映了分票房。想要命,儘管来拿。”
头炮苦笑:“坤哥,日本人不好惹。我听说他们派了人过来,这几天就会到香港。”
靚坤的眼神终於变了。
他挣扎著坐起来,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但他咬紧牙关忍住了。
“来了多少人?”
“四个,都是山口组的职业打手。领头的叫中村健一,外號剃刀”,据说在东京砍死过三个人。
病房里沉默了片刻。
窗外传来鸟叫声,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地板上,一片祥和。
但靚坤知道,暴风雨要来了。
“头炮,”他忽然说,“你跟我多少年了?”
“八年,坤哥。”
“八年————我待你怎么样?”
“坤哥对我恩重如山。”头炮认真地说,“当年我欠赌债被人追杀,是坤哥救了我,还帮我还了钱。这份情,我一辈子记得。”
“好。”靚坤看著他,“那我现在给你一个选择。第一,带著你的钱,离开香港,永远別回来。第二,留下来,帮我做完最后一件事。但这次,可能会死。”
头炮几乎没有犹豫:“我选第二条。坤哥,我这条命是你给的,你要拿去,隨时可以。”
靚坤看著这个憨厚的胖子,心里涌起一丝久违的感动。
江湖上,真情比黄金还稀少。
“好兄弟。”他拍拍头炮的肩膀,“那你听好了,我要你做三件事。”
“坤哥你说。”
“第一,把《月光宝盒》的母带从后期公司偷出来。不能让日本人拿到,也不能让游所为毁了。”
“明白。”
“第二,找几个可靠的兄弟,保护傻强。他现在带著帐本,是所有人眼里的肥肉。日本人想要,游所为想要,东星也想要。不能让他出事。”
头炮点头:“傻强已经按你的吩咐去了澳门,我派了六个兄弟跟著。”
“第三,”靚坤的眼神变得阴狠,“帮我约中村健一见面。时间地点你定,但要確保—我们能控制局面。”
头炮脸色一变:“坤哥,你要跟日本人硬碰硬?”
“不是硬碰硬,是谈判。”靚坤说,“我要告诉他们,钱,我可以还。但不是现在,是等电影上映后。如果他们不同意————那就鱼死网破。”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见面的时候,你带二十个兄弟,全部带傢伙。日本人敢乱来,就让他们永远留在香港。”
“明白!”头炮挺直腰板,“坤哥,我这就去安排。”
头炮离开后,靚坤重新趴回理疗床。
伤口还在疼,但更疼的是心里。
他知道自己在走钢丝。
一边是日本山口组的追杀,一边是游所为的联盟围剿,还有东星的拋弃和洪兴的家法。
四面楚歌。
江湖人,寧愿站著死,不愿跪著活。
“游所为,”他轻声自语,“你建你的联盟,我做我的困兽。
看看到最后,是你把我关进笼子,还是我咬断你的喉咙。”
阳光照在他满是伤痕的背上,像一道道勋章。
残酷,但真实。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