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屏住呼吸,用尽这具被禁錮的躯体里最后一点力气,將食指和中指弯曲成鉤状,指甲抠进塑胶袋的褶皱,猛地向自己这边一划拉—

塑胶袋被带离了搁板,掉落下来!

弗兰克急忙伸出右掌,在下方接住。塑胶袋很轻,落在手心,那粗糙的触感却如同天鹅绒般美妙。

那一瞬间,一股狂喜的电流窜遍他全身,像饿狼在暴风雪中终於咬住了奄奄一息的猎物喉管,温热血液涌入口腔的剎那。

他差点要兴奋地嚎叫出来,但残存的理智让他死死咬住了牙关。

他背靠著左侧冰冷木板,右手死死攥著那小小的袋子,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

他用牙齿笨拙地找到袋口的拉绳,咬住,凭著感觉和一股狠劲,猛地扯开。

一股混合的、微甜中带著苦杏仁味的化学气味飘散出来,钻进他的鼻孔。

这熟悉的气味让他精神一振,像癮君子闻到了天堂的钥匙。

他摸索著,手指探进袋子,触碰到几个不同形状的小瓶和板装药片。

他凭感觉掏出一个似乎是圆柱形、瓶身有凸起刻痕的黄色小塑料瓶。用牙齿咬住瓶盖,拼命拧动,牙齿酸疼,牙齦可能出血了,但他不在乎。

“噗”一声轻微但清晰的响动,瓶盖开了,里面的填充棉掉出来,落在他脚下的黑暗中。

弗兰克迫不及待地將瓶口对准自己乾裂的嘴,右手腕以一种极其彆扭的、几乎脱臼的角度倾斜:

一些细小、坚硬、带著独特苦味的药片滚落进他嘴里,大约占了瓶子的五分之一。

他这才停下,將药瓶紧紧攥在手里,塞进自己裤腰勉强能碰到的地方。

现在,需要水。

他向左艰难地挪动了一寸,侧过头,將乾裂起皮的嘴巴对准柜子上方內壁下方那个小小的透气孔,卫生间漏水的水滴,正以大约每三秒一滴的、折磨人的缓慢频率,偶尔滴落下来。

他伸出舌头,像一只在乾旱龟裂河床上寻找最后一点湿气的、濒死的蜥蜴,急切地、贪婪地等待著。

终於,一滴冰冷、带著浓重铁锈和管道沉积物怪味的水珠,颤巍巍地落下,正好沾湿了他伸出的舌尖。

他立刻用力吞咽,用这微不足道、令人作呕的水分,將口中那些苦涩的、却代表著解脱与幻梦的药片衝下火烧火燎的喉咙。

一次,两次————他耐心又偏执地重复这个过程,歪著头,伸著舌,等待著下一滴“圣水”,直到確信所有药片都进了肚子,融化,开始它们通往血液和大脑的旅程。

然后,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房车在並不平坦的路面上轻微顛簸,像一个巨大的摇篮。

电视里的恐怖片进入了无聊冗长的对话环节,凯文忍不住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维罗妮卡靠在他肩上假寐,眼皮沉重。

史蒂夫全神贯注地看著前方被车灯切割出的有限路面,与疲劳和脸上的疼痛作战。

而在那个黑暗、狭窄、散发著霉味、汗味和丝隱约化学甜味的“幽灵柜”里,变化开始了。

一种熟悉的、虚幻的暖意从身体深处升腾起来,像劣质但有效的电热毯,包裹住弗兰克紧绷到极点的神经。

眼前的绝对黑暗似乎不再那么纯粹,开始浮动起一些模糊的、彩色的光斑和漩涡,像童年万花筒里破碎的图案。

耳朵里,房车引擎沉闷的轰鸣、电视断续的杂音、漏水那规律得令人发疯的滴答声————

逐渐扭曲、拉长、变形,混合成某种带有迷幻节奏的、只有他能“听”懂的背景音乐。

那音乐宏大,荒诞,却让他想跟著摆动。

弗兰克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咧开,越咧越大,几乎扯到耳根,露出被尼古丁和劣质生活薰染得黄黑参差的牙齿。

一个无声的、诡异而满足的笑容,凝固在他骯脏、汗湿、鬍子拉碴的脸上。

他感觉轻飘飘的,仿佛灵魂终於脱离了这具被禁的、疼痛的、令他憎恶的臭皮囊,飘升到了房车顶棚,俯瞰著这荒谬的一切。

那些现实中的烦恼都退到了无比遥远的背景里,变得模糊不清,微不足道,像隔著一层厚厚的、变形的毛玻璃观看一部无聊的老电影。

嗨了,彻底嗨了————

他微微晃动著唯一能有限活动的头部,眉毛滑稽地连连挑动,对著无尽的、此刻却充满瑰丽幻觉的黑暗,对著臆想中正在欣赏他“伟大逃脱”和“绝境嗑药”壮举的隱形观眾,露出得意而癲狂的神情。

身体隨著房车的每一次顛簸而轻微晃动,像一株沉浸在自我化学花园里的、怪异的、快乐的植物。

他甚至开始用极低的声音哼起不成调的小曲,那曲子只存在於他此刻无比“敏锐”的听觉和幻觉里。

在违禁药物营造的、廉价而有效的化学天堂里,弗兰克苦中作乐,以一种极其荒诞、狼狈却又自得其乐的方式,“享受”著他从加拿大监狱“胜利大逃亡”的回程之旅。

路程还长,边境尚未穿越,药效正浓,幻梦方酣。

此刻,在州际公路无尽的黑暗和房车沉闷的行驶声中,弗兰克,成为了自己精神王国里快乐而癲狂的王。

当然,这只是暂时的,他不知道,自己在马上就会被马丁打断一条腿。

与此同时,已经被马丁打好招呼的莫里斯,也盯上了他这个“三蛋男”的一颗肾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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