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不想吐你一身...”
“为...为什么?”少女有些惊慌道,“我身上很难闻吗?”
“不难闻。”男孩说。
少女多少放心了些。
“这是我的弱点...往常我会想要克服...但今天不行。”
男孩没有解释为什么今天不行。
少女知道,自己想抱男孩,只是一时兴起,情不自禁。
明天或许就没今天这么衝动了。
她庆幸没有真的抱住他,因为男孩醒著和睡著了。
完全是两种姿態,要是把醒著的男孩抱在怀里。
多少有些难为情,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
但是她又有些后悔,如果那一刻她的动作更快些,更坚定些。
用力把男孩揽在怀里,他难道会用力挣脱吗?
无论他挣脱,还是不挣脱。
少女总觉得自己,似乎能在今晚扳回一城。
但是机会总是这样,只有一瞬。
没抓住就是没抓住。
男孩再一次朝著少女伸出了那只被割伤的手掌。
两人隔著恰当的距离。
“我能承诺的事情,尽数承诺了。
“我们是互相利用,尽力不互相欺骗。
“我们在將来某一天选择了背叛,要互相伤害,就先要割开手掌,警告预示。
“这是新的约定。”
少女看著他滴血的手掌,看著他那双明亮的眼眸。
与兄长对质的那一天,或许註定会到来。
男孩用哄骗煽动的话语,给了她探求真相的勇气。
少女希望他在她的身边。
因为。
只有骗子,才能对付另一个骗子。
这个小骗子,在最后坦诚的。
没有撒谎。
如果他率直简单答应了,不再骗她。
她本就难以相信,或许会是无法相信,进而真实绝望地斩下他的头颅。
做不到的回答,固然也让她失望,但同样是一种磊落的坦诚。
挥动刀刃的那一刻,她是真心想杀了他。
他明明知晓她的杀意是真实的,她却未曾见到他的眼中,有一丝退缩与逃避。
不带恐惧,也不带畏惧。
她的真正杀心,消散於眼前之人没有因想求生,想藉助她攀附仙途,而慌不择言的,选择承诺不再骗她。
回过神来,她就已经被那双狂热、灿烂、疯狂、坚定,带著渴求意味的漂亮眼睛笼罩捕获了。
男孩於今夜的死亡命运,被他的抉择偏转。
却不仅仅是眼睛长得漂亮。
“我是祈霜心。”
祈向寒空收玉魄,霜明三寸是霜心。
两句话自然於雪地上显现。
祈霜心正如她的名字般,是个洁如晨霜,明若琉璃,美丽却虚幻纤细的少女。
她向男孩问道。
“你的名字是什么呢?”
约定是两个人的事情。
如果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又谈何约定呢?
为什么两人直到如今,才想起来,就没有互报名字过呢?
因为两人眼睛里直到现在这一刻。
才真正將对方看在了眼里。
在这之前。
无非是,一方把一方当作投机的工具。
无非是,一方把一方当作逃避的港湾。
两人从来没有,试图想要互相理解过。
表面上为了你好,实际是都是有所求的,一厢情愿。
一丝曙光照进这长久的夜幕里。
风吹动著柴屋燃烧殆尽的余灰。
“我的名字。”
男孩回眸看著灰烬们。
他想起了,为他捨弃生命的父母,教他木匠手艺的师傅,沦为野兽的人们,衣不蔽体的巷妓,投身於火的先辈,渴望救赎的信徒。
他想起了,罪人的產品们,审判人间的阿尔法,毁灭故乡的天仙,空洞的游魂。
他想起了,帮助他的林音,不知去向的妹妹,自寻死路的混蛋,孤独守望的镜像。
他们会怎么称呼他?
孩子?徒弟?傻老弟?小奴隶?哥哥?人之子?游魂之子?救赎者?明王?
其实这些身份与称呼,都暗含著他们想要赠予的寓意与归属。
但是。
他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呢?
他想要在人间掀起一场大火。
这场大火会將无数人引进炼狱。
他想要把腐朽的世界再次摧毁。
不摧毁旧世界。
就无法建立起崭新的世界。
无数人的梦想,会被他一人的梦想碾碎。
然而,他心中同时闪过无数疑问。
他真的就是他们祈盼著的救世之光吗?
还是带来无数痛苦绝望的灭世之火呢?
关於镜像说的那些话。
人类审判者·阿尔法。
文明毁灭者·欧米茄。
游魂不是欧米茄,那么欧米茄又会是谁?
最初已经现身,最终又在哪里?
距离那个人类文明的最终毁灭时刻,究竟到底还有多少时间与距离?
他还是得出了结论。
他或许,太高看自己了。
他也会什么都没能做到,也是什么都没能改变。
像记忆里的前辈。
黯然无功的走到生命的尽头。
可...
即便如此。
他还是希望自己能够做到一些事情。
成为一些人的光。
成为一些人的火。
天边第一缕光,照在了火燃烧过后,留存的灰烬上。
他看著祈霜心。
缓慢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照火。”
这是对逝者的继承与缅怀。
“我的名字是照火。
“明照之照,燃火之火。”
【明照燃火】。
这是他自身所期许的道路。
少女轻轻念诵著他的名字。
【照火】。
男孩的名字,好像与她的名字,存在著某种寓意的对立。
但她不討厌这种寓意上的对立。
她向前握住了男孩的手。
转瞬间,这流血的伤口,便被治癒性质的凝结。
这代表同盟的的相握,却没持续多久。
祈霜心如同被刺痛般,將手收了回去。
照火朝她投来带来关切的注视。
她看著自己的手。
“照火...你手上好像有针?”她的语气,有些囁嚅。
异样的感受。
少女清丽的面庞,染上了緋红,刚刚如同针扎在心上似的。
男孩先观见了少女的神態。
然后看著自己的手。
“现在...是冬天,会是静电吗?”他犹疑了。
少女一言不发看著自己染上血的手。
心又陷入奇妙的寧静中。
又生出一种奇怪的衝动。
她想尝尝他的血。
却怕这个举动,让自己显得不对劲。
便没能如心所愿。
照火看向天幕。
晨曦来了。
可这场大雪仍然没有停止的意思。
仍然纷飞著。
这已经是雪灾了。
不知从何时起。
这些雪花,自然而然的避开了他们两人。
照火看著不沾雪绒的自己。
他心中有了答案。
是祈霜心加护著他。
將雪从他身边驱离了。
“祈霜心,你能將雪拂去吗?”
男孩看著她。
“怎...怎么了。”
少女被嚇了一跳。
將手心攥紧,连同他的血一起掩埋。
“这座山,以及这附近受雪灾危害的地区。
“將大雪拂去,你做得到吗?”
“这对你有益处吗?”祈霜心看著他的眼睛。
“对我益处没那么大,但是许多人会因此收益。
“是我个人,私自的愿望。
“这里过去,受到乾旱的危害,有位天仙出手,行云布雨,拯救过这里。”
祈霜心像是又见到了他的一面。
“你想要我效仿他吗?
“即便他们帮不了你,你也想要帮助他们吗?”
“这取决於你,你才是拥有这个力量的人。”男孩看著她的眼睛。
“好吧。”少女看向茫茫白雪。
“我做得到,但是代价是,这个地区本就稀薄的灵气,会更加稀薄,几乎没有修行者能再从这里,得到正常的法力恢復。
“这里会灵气衰败接近留土。”
“这未必是一件坏事。”
他的话里,透著一股意味深长。
少女一袭美丽虚幻的霜白之发,再而显现。
她靠近男孩。
盯著他眼睛。
稍稍弯下腰。
“我是为了你。
“而不是他们。
“因为。
“这是你的愿望。”
照火的瞳孔微微放大。
少女漂浮於天空之前。
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
於是,雪被拂去了。
林镇上的人们惊奇出门,连续的积雪,带来的大雪灾。
静悄悄的全部不见了。
后来这镇上的庙里,供奉著的那位天仙。
香火越发的鼎盛。
人们相信,一定是他再次出手。
拯救了,这片受灾的土地。
只有天仙,能带来这般规模的奇蹟。
*
祈霜心疲惫地枕在照火的肩膀上。
少女眼眸闔上,显然是受累了。
她模模糊糊地说著。
“我...还是不明白,你的愿望,为什么是將雪拂去。”
男孩將少女漆黑流溢过来的髮丝,规规矩矩捋好。
轻慢的,从他的颈与锁骨上,不动声色地抽走拿开。
他看著光禿禿的山林。
许久,许久。
久到,少女几乎觉得自己要睡著了。
却听见,他说。
“春天,就要来了。”
有关冬天的梦。
就结束在这里。
*
除仙·第一卷·冬梦(完)
卷语:在冬天,他的长梦终於醒来。
——。
除仙·第二卷·春晓(敬请期待)
卷语:在春天,他將更知晓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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