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恩看著突然发笑的范閒,有些担忧地问道,“是不是……嚇著你了?”

范閒止住笑,低下头,看著眼前这个即將死去的老人。

肖恩以为自己找到了孙子。

他以为自己在这世上还有亲人。

他把藏了一辈子的秘密,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孙子”,只为了让“孙子”能活得更好。

这是一种多么深沉、多么绝望的爱啊。

可是,这也是假的。

是陈萍萍为了榨乾他最后一点价值,而编织的美梦。

范閒看著肖恩那双充满了希冀的浑浊眼睛。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出真相:“我不是你孙子,我是庆帝的儿子,是你的仇人之子。”

但他看著老人胸口那个恐怖的血洞,看著那如风中残烛般的生命之火。

这句话,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何必呢?

让一个老人带著仇恨和绝望死去,真的有必要吗?

大哥说过:“仁慈是强者的特权。”

也许,这也是一种仁慈。

“爷爷……”

范閒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地叫了一声。

这两个字一出口,肖恩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紧接著,两行浊泪顺著他满是皱纹的脸庞滑落。

“哎……哎!”

肖恩应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满足和幸福。

“好孩子……好孩子……”

“爷爷没用……没能给你留下什么……只有这个秘密……”

“你要记住……神庙……不要去……”

“那里……没有人情味……”

“活著……好好活著……”

肖恩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是前所未有的安详。

他找到了他的根。他把秘密传给了血脉。他贏了陈萍萍(自以为)。

他的手,紧紧抓著范閒的手,力气逐渐消失。

最后,彻底鬆开。

北齐的一代梟雄,曾经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大魔头肖恩,就这样在一个破败的山洞里,握著一个假孙子的手,含笑而终。

山洞里,陷入了死寂。

范閒跪在地上,看著肖恩那张带著笑容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悲伤?有。

愤怒?也有。

但更多的是一种彻骨的寒冷。

他对陈萍萍的敬重,在这一刻彻底粉碎了。

那个坐在轮椅上、对他关怀备至的老跛子,原来是一个可以將人心玩弄於股掌之间、冷血到令人髮指的怪物。

为了一个秘密,他可以布局二十年。

为了一个目的,他可以把所有人当成棋子,包括范閒。

“这就是权谋吗?”

范閒伸出手,轻轻合上了肖恩的眼睛。

“这就是……我要面对的世界吗?”

他站起身,感觉身体有些发冷。

这冷,不是来自风雪,而是来自人心。

“嗒、嗒。”

脚步声响起。

范閒猛地回头。

只见洞口处,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身影,正静静地看著他。

范墨。

他收起了那把巴雷特,身上披著黑色的狐裘,神色依旧平静如水。

“听完了?”范墨问道。

“听完了。”

范閒的声音有些沙哑。

“都知道了?”

“都知道了。”

“感觉如何?”

“想杀人。”

范閒抬起头,直视著范墨的眼睛,“哥,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我知道。”范墨没有否认。

“你知道我是庆帝的儿子,你也知道陈萍萍的局。”

“是。”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为什么要让我来听这个?”范閒的语气中带著一丝质问。

范墨嘆了口气。

他转动轮椅,来到范閒面前。

“因为有些痛,必须自己受过,才能刻骨铭心。”

范墨伸出手,整理了一下范閒凌乱的衣领。

“閒儿,你以前太天真了。”

“你以为只要有才华,只要有背景,就能在这个世界上过得很好。”

“但你不知道,你的背景本身,就是最大的杀机。”

“庆帝,长公主……他们每个人都在算计你。”

“如果你不看清他们的真面目,如果不对他们保持绝对的警惕和……恨意。”

“你活不下去。”

范墨的声音虽然冷,但手却是暖的。

“肖恩的死,是你成长的最后一课。”

“现在,你明白了。”

“在这个棋盘上,没有人可以依靠。除了你自己,和……家人。”

范閒看著大哥,眼中的戾气渐渐消散,化为了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依恋。

是啊。

只有家人。

范建,若若,还有眼前这个一直护著他的大哥。

他们才是真实的。

“哥。”

范閒突然抱住了范墨,把头埋在范墨的肩膀上。

“我想回家。”

“好。”

范墨轻轻拍著他的后背,眼神温柔。

“我们回家。”

“但在回家之前……”

范墨抬起头,看向洞外。

那里的风雪已经停了。

上杉虎提著染血的长枪,正站在雪地里,脚下踩著沈重的尸体。

“我们还有最后一点尾巴,要收一下。”

范墨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肖恩死了,但他留下的这份『遗產』,足够我们在北齐,换一个天大的筹码。”

(第一百零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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