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天下苦战久矣,何人能止?
“先生,他……乏徭,又交不起罚金。”
下一个,是一个脖颈上有陈旧刀疤的壮年男子。
“……先生,他是楚国的战俘。”
扶苏的声音一次比一次低,一次比一次轻,仿佛每带回一个答案,就有一块无形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头。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小手,轻轻扯了扯周文清的衣摆。
阿柱抬起头,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向清澈的眼睛里,却透出一股近乎执拗的坚毅。
“先生,”他声音不大,却很清楚,“让我也去问问吧。”
周文清垂眸看他,看了许久,孩子眼中的恐惧並未消失,却有什么更沉重的东西沉淀了下来,压住了那份瑟缩。
良久,他才很轻地点了下头。
“好。”他说,声音有些哑,“等你桥松哥哥回来,你去。”
“先生……”
“先生……”
两人交替著,每一次呼唤,都带回一个简短却沉重的缘由。
没有惊天恶行,没有十恶不赦,大多是贫困、债务、战乱、或是律法严苛下,在孩子们看来並不算严重的过错。
这些理由冰冷地陈列开来,拼凑出的,是底层百姓在时代巨轮碾压下,那无声碎裂、最终坠入深渊的命运图景。
差不多了……周文清將两个孩子的手重新握紧,带著他们转身往回走。
看著扶苏和阿柱都耷拉著脑袋,精神萎靡,他缓缓嘆了一口气。
“桥松,”他先唤了扶苏的名字,“方才你问遍了那些角落,可曾留意,其中因何沦为奴籍者……为数最眾?”
“……是战俘,或乏徭、逋事者……最多。”
“嗯。”周文清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阿柱,“阿柱,其次呢?”
阿柱咬了咬下唇:“其次……是交不起赋税的,或是欠了债被抵卖的债子,还有……还有自己活不下去,情愿卖身的。”
“你们说得都对。”周文清的目光在两个孩子脸上缓缓扫过,最后定在扶苏眼中那抹仍未化开的震动上。
“桥松,你方才在那田埂上,只扶著犁走了短短一程,便已觉得腰酸臂沉,泥土沾身,是也不是?”
扶苏想起那新犁入手时的分量,想起牛力牵引时自己需全力才能稳住的身形,诚实地点头:“是,先生,耕种……確非易事。”
“岂止不易。”周文清的声音沉了下去。
“对你而言,那或许是一次体察,可对天下万千如刘叔、如阿柱父兄一般的农人而言,那便是他们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赖以活命的全部。”
“而且是这样辛苦,有几亩薄田,勉强餬口度日,不至於沦落为货物、牲口、奴隶,这就是他们最大的幸事了。”
“而你方才所见那些木栏之后的人,或许也只是一个守著自家几亩薄田,埋头耕作,只求温饱的普通农人,一次兵祸,一纸加征的徭役令,或是家中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便足以让那条本就细若游丝的活路,骤然崩断。”
周文清的目光划过那一个个木棚,里面痛苦挣扎的人们。
他今日刻意让扶苏先下田扶犁,再踏足此地,怕的就是这孩子自幼习儒,眼中依照古礼阶级分明,会將这些奴隶简单归为“贱物”。
他要让扶苏看见,田垄间的汗水与木棚里的镣銬之间,只隔著薄薄一层——一层名为灾厄、赋税或战乱的,脆弱的纸。
所幸,扶苏眼中仍有震动,而非漠然。
“桥松,你今日所见,便是这乱世的疮疤,儒家讲仁恕,墨家言兼爱,其心或善,然而它们,止不住刀兵,填不饱飢肠,木栏后的血泪,哪一滴是因不懂礼?”
“皆是因活不下去……”
周文清的声音几乎轻嘆:“天下万民要的很简单,头上无战火,仓里有粟粮,儿女不至沦为货品,此等安稳,空谈仁义给不了,列国虚盟更给不了。”
扶苏握紧他的衣角,声音带著迷茫:“先生……这天下,就没有他们的活路了吗?”
“有。”周文清的声音斩钉截铁,“但这条路,註定要以血开道。”
他俯身,望进少年震撼的眼底。
“和平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安稳不会因祈盼而自动降临,散乱的六国,各有盘算,彼此攻伐,只会让这一线之隔的悲剧永无止境地循环上演。
“唯有以力聚力,以战止战,纳九州於一体,收兵戈於武库,方能从根本上斩断这苦难的锁链。”
“若有一人,能纳九州於一体,收兵戈於武库,纵使手段酷烈,纵使背负骂名,但若能以一代人之血战,换数百载兵祸永熄,令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
“那么,任凭那些所谓君子的如何非议,在暗处如何唾骂,这,依旧便是大仁!这,便是真正对天下苍生负责的大礼!”
“而能做到这一切的人。”周文清深深凝望著扶苏,望著他的眼底,放轻了声音。
“你应该知道,这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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