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给两个孩子答疑解惑,实则周文清自己也已到了强弩之末。

这一下午风云变幻,动人心魄,桩桩件件皆出意料,他虽预想过会有一场硬仗,甚至早就写好了剧本,却未料到这仗打得全然偏离了预想的轨跡。

连那捲早早算计在內、打算万一真惹得君王震怒时,作为“甜枣”呈上以保全自身的帛书,都没了出场的机会。

大王远比他设想中更为包容,更有魄力,倒是他以筹谋之心,度了君王的坦荡之腹了。

此番算计落空,周文清非但不懊恼,反觉心胸豁然,一片畅亮。

这便是他即將倾力辅佐的君主,他的大王啊~

倒是这帛书,实在是意外之喜,在他灵机一动之下,竟是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王翦將军此刻也在院內,周文清本意是回书房,將那日太困没来得及画出的马鐙设计图给画出来,只是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身体却著实不听使唤了。

扶苏与阿柱皆是心思灵透的孩子,早將先生眉宇间那掩不住的疲色与勉力支撑看了个分明。

两人极有眼色地绝口不提问,默契地一左一右上前,小心搀扶住周文清的手臂,默不作声地將他往內室引。

周文清察觉到路线的改变,心中熨帖,果然还是自己择定的两个弟子贴心,比那气死人不偿命的小魔星强出百倍!

罢了,孩子们一片好心,那便稍歇片刻,莫要逞强了吧, 虽对王老將军有些失礼,但念及即將奉上的“薄礼”,想必老將军亦能体谅。

心神一懈,他便任由两个孩子扶著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只是……这搀扶的体验略有些独特。

左边扶苏身量已初显少年修长,右边阿柱却还是小小矮矮的一团,这一高一矮,扶著他走路时的身子都不自觉地微微倾斜,颇有些深一脚浅一脚的滑稽感。

拐杖不配套啊!

话说阿柱这孩子……是不是个头太矮了些? 周文清不大清明的脑海里模糊地飘过这样一个念头,明日得让李一打听打听,买头健壮的母牛回来才好。

给孩子每日喝些牛乳,味道是重了些,但总能再窜一窜个头的吧?

此刻的阿柱全然不知先生这番慈爱的盘算,否则定要跳起来喊冤:

先生!我才六岁!六岁啊!怎么能跟桥松哥哥比!我……我还会长的!

两个孩子將先生妥帖地安顿在榻上,看著他合衣躺下,呼吸渐渐均匀绵长,这才悄悄鬆了口气,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小心翼翼地带上了房门。

——————

院中,秦王与王翦相对而坐,身下皆是那新奇晃动的摇椅。

“哈哈哈哈!”王翦笑声爽了,他宽厚的手掌摩挲著竹木扶手,又新奇地顛了顛身子,摇椅隨之吱呀轻响。

“不想大王多日不朝,竟是觅得了这样一处清幽所在,更寻著了如此一位……妙人!”

秦王摇头浅笑:“老將军此言,只说对了一半。”

他望向周文清方才离去的房门:“人是妙人,这地方却是因为人而清雅奇特。”

“哦?”王翦浓眉微挑,眼中探究之色更浓。

其实此次护送之责,大王体恤老將军,本已落在其子王賁肩上,是他王翦听闻后,硬是入宫“倚老卖老”,生生把这活计从儿子手里抢了过来。

只因將军实在好奇,大王前一次出行说是心有所感,赴甘泉宫斋戒占星,可他作为大王亲近之人却是知道的,大王要去请一位贤士。

只是没想到空手而归,眉宇间却並无失落,反而满是急切和期待,紧接著竟又要出去。

这回更离谱,连宫里那些小萝卜头似的公子公主都要一併打包带走!

最让王翦抓心挠肝好奇的是,大王自己竟等不及大队,就迫不及待的仅携长公子扶苏与少数心腹,快马轻装先一步离开,只留给后续队伍一道严令:“所有人,不得暴露身份。”

这太不寻常了。

王翦嗅到了非同一般的味道,好奇得几宿没睡踏实,一路上,他旁敲侧击想问蒙武那老小子,结果对方嘴比河蚌还紧,一个字儿不吐,简直吊足了他的胃口。

这老小子,一点也不谦虚老人家!

如今看来,那位引得大王如此大动干戈的贤士,便是方才那个看起来风一吹就倒的文弱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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