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十九岁的城墙,五十七岁的铁桩
电报是孔武回的。六个字。
“已出发。等我到。”
范筑先把电报叠好,放进上衣口袋。
他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
通讯员赶紧伸手去扶。范筑先摆了摆手,扶著桌沿站稳了。
“树民在哪?”
“南门城墙上。”
范筑先点了点头,迈步往外走。
南门城墙上,范筑先找到了他的二儿子。
范树民正带著人往缺口处塞沙袋。
“爹。”范树民看见他,喊了一声。
范筑先走到垛口前,往城外看了一眼。
日军的队伍在调动。步兵方阵在集结,后面有炮兵阵地的轮廓。
“要打了。”范筑先说。
话音没落,城外第一发炮弹落在了西门方向。轰隆一声,半截城墙垮下来,砖石碎块砸了一地。
紧接著,第二发,第三发。
东门外,日军步兵开始往前推进。
“全体上墙!”范树民拔枪站到了垛口前。
枪声响了。
稀稀拉拉的老套筒和捷克式混在一起,跟城外九二式重机枪的声音比起来,像放鞭炮。
但是每一发子弹都打得准。子弹金贵,没有人捨得浪费。
范树民趴在垛口后面,驳壳枪端平了,瞄著城下五十米处一个探头的鬼子兵。四发子弹,他得省著用。
“放近了再打!”他回头冲后面吼。
日军第一波衝到了城墙根底下。
大刀片子和手榴弹招呼下去。土造手榴弹十个响了六个,但够用了。城墙底下血肉模糊。
鬼子退了。
第二波跟著上来。这一回,炮弹直接往城头上砸。
范树民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嗡嗡作响。他爬起来的时候,看见栓子躺在三步开外,半边脑袋没有了。
十六岁。
范树民没有时间难过。他捡起栓子手里的老套筒,趴回垛口。
第三波。
日军从南门和东门同时攻。城墙上的人不够用了,范筑先亲自提著一把盒子炮站到了垛口前。
“爹!你下去!”范树民吼。
范筑先没理他。
老头子五十七岁了,头髮花白,腰板还是直的。盒子炮端平了,打一枪,拉一下枪栓。动作不快,但稳。
炮弹又落了。
这一发落在南门城楼的正中间。
范树民只觉得眼前一白。
等他再能看见东西的时候,他躺在碎砖堆里。胸口压著一根房梁。他使劲推了两下,推不动。
有人在喊他。
“树民!树民!”
是他爹的声音。
范筑先从烟尘里扑过来,双手抓住房梁往上抬。老头子的手在抖,嘴角在抽,脸上全是灰,额头上一道血口子。
房梁抬起来了。
范树民被拖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胸口塌下去一片,每呼吸一次,胸腔里就有咕嘟咕嘟的声音。
“爹。”他张嘴,血从嘴角淌下来。
范筑先蹲在他面前。
五十七岁的父亲,蹲在十九岁的儿子面前。战场上的硝烟还没散,城墙外面鬼子的喊杀声一浪接一浪。
范树民伸手去抓他爹的手。
手指头没有力气了。
“爹。”他的眼珠子开始涣散,“城墙上面那行字……別让鬼子……给磨了……”
范筑先攥住儿子的手。
他的嘴唇在动,但是没有声音出来。他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
范树民的手鬆了。
眼睛还睁著,对著天。
范筑先把儿子的眼睛合上。
他把儿子放平在碎砖上,把散开的军装领口整了整。然后,他站起来了。
站起来的时候,他右手按了一下腹部。
低头看了看。
衣服下面,从左腹部一直洇到腰带,全是血。那颗流弹是什么时候中的,他自己都记不清了。可能是第一波炮击,可能更早。
没有人注意到。
所有人都以为他身上的血是儿子的。
范筑先把手放下来。
他弯腰,从儿子手边捡起那把驳壳枪。拉开枪机。
里面还剩一发子弹。
城外,密集的枪声突然炸开了。
不是从城墙方向传来的。是从西北方向。
先是步枪的脆响,紧接著是捷克式的连射,然后——轰隆一声。
九二式步兵炮。
日军阵型开始鬆动了。后队出现了骚乱。
援军到了。
范筑先站在碎砖堆上,手里攥著那把还剩一发子弹的驳壳枪,身上的血从腰带底下一滴一滴往地上落。
他看著城外的烟尘,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儿子。
站在那里,像一截钉进城墙里的铁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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