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说来听听。”

杨暉压低声音:

“成皋赋税之重,一在正额,二在杂调。正额乃朝廷定製,动不得。可杂调一项,名目繁多,徵收多少,却有些弹性。学生之前游学四方,大致得知成皋杂调,有『脚钱』、『耗羡』、『折色』等十余项,其中多有可斟酌之处。县君到任后,可先清查歷年帐目,將那些巧立名目的杂调暂且搁置,只征正额。如此,百姓负担可减三四成,上官若问起,便说『清查积弊,整顿税政』,料想平原公亦难深究。”

王曜眼中一亮。

这法子虽不能根治,可確实能暂解民困。

而且冠以“整顿税政”之名,面上也说得过去。

毛秋晴却皱眉:

“只怕苻暉不吃这套,他要的是军粮,你减了杂调,正额便得如期征齐,可成皋百姓若连正额都难承受,如何是好?”

杨暉沉吟道:

“这便要借势了,学生听闻,河北战事胶著,朝廷大军云集,粮草转运乃是头等大事。成皋地近滎阳,漕运枢纽,若县君到任后,一面设法从那些豪绅大户手中征粮,一面全力保障漕运畅通,將征粮与运粮之事办得漂亮。平原公要的是军粮如期送达前线,至於军粮如何而来,他不会管,只要运粮不误,余者他也不会深究太多。”

王曜缓缓点头。

这杨暉,確是个理政的人才,短短片刻,便想出这借力打力、平衡各方的法子。

虽未必能完全如愿,可总算有条路走。

眾人又商议片刻,日头已近中天。

茶棚老汉又煮了一锅粟米粥,切了些醃菜,眾人简单用了,继续上路。

此番多了杨暉一骑,车队依旧向东。

官道渐宽,车马行人渐多。

偶尔有驛骑驰过,背插红旗,马蹄踏起烟尘;

也有商队缓缓而行,驼铃叮噹,满载著丝绸、瓷器、茶叶。

毛秋晴策马与王曜的车並行,忽然道:

“你说,翟斌那老贼,此刻在想什么?”

王曜掀开车帘,望向北边。

那里是邙山苍黛的脊线,山脚下便是丁零大营。

“他此刻,应当在等。”

“等什么?”

“等我离开新安,等新县令到任,等他们重新沆瀣一气,掌控局面。”

王曜语气平静:

“或许……还在等河北战局的结果。”

毛秋晴一愣,美眸中闪动著不解:

“你是说这老头心怀异志?”

王曜摇摇头:“我等只搜到了吴、孙二人暗通硤石堡的书信,可那翟斌老儿,却只从那些俘虏口中获得只言片语,顶多说他玩忽职守,剿匪不利,还不足以证明他图谋不轨。然而直觉告诉我,此人所图没那么简单。”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

“还有那燕凤……此人逃了,终是心腹大患。”

毛秋晴点头:“种种跡象表明,此人確非寻常匪类。他背后可能还牵扯著鲜卑遗族,乃至河北叛军,若翟斌当真与他勾连,必成大患。”

王曜放下车帘,嘆了口气:

“可如今,我已离开新安,这些事,只能到洛阳后,我再稟明平原公,看他如何处置吧。”

车队继续东行。过午之后,天色渐阴,春末的雨说来就来。

先是几点雨星打在车篷上,继而淅淅沥沥,渐渐绵密。

眾人穿上蓑衣,车队在雨中缓缓前行。

道旁田野里,农人匆匆归家,牛羊踩起泥浆。

远山笼罩在雨雾中,只余模糊的轮廓。

王曜坐在车內,听著雨打篷顶的声响,忽然想起前年他初入长安时,也有这样一个雨天。

那时他怀揣太学文书,满心报国之志,却目睹官道惨状,豪奴横行。

那时他救下孩童,险遭毒手,是毛秋晴一箭解围。

那时她说:“若无雷霆手段,莫逞匹夫之勇。”

如今两三年过去,他手上已沾了血,心中添了疤,肩上扛了更重的担子。

乱世之中,空有热血果然无用。

可有了手段,有了实力,前路就会平坦么?

他掀开车帘,望向雨中官道。

道旁杨柳在风雨中摇曳,新绿的枝叶被打得低垂。远处,洛阳城郭的轮廓已在雨雾中隱隱浮现。

那座千年帝都,此刻静静臥在邙山脚下、洛水之滨。

城闕巍峨,旌旗隱约。

那里有平原公苻暉,有河南太守张崇,有更多他未曾谋面、却已註定要周旋的对手。

也有机会,有未知,有他必须走下去的路。

雨势渐大,天地苍茫。

毛秋晴的声音穿过雨幕传来:

“前头几里处便是洛阳西阳门,今日便在城外驛馆歇宿,明日再行。”

王曜应了一声,车队转向,沿著岔路驶向驛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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