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釤镰挥晓露,禾束垒金丘。
老农拭额汗,稚子送浆甌。
但忧租赋重,难期仓廩留。
岂知庙堂客,能解斯民忧?”
其诗质朴无华,却情真意切,將丰收的喜悦与对赋税沉重的隱忧巧妙结合,格调高远。
三场考毕,已是日昳时分。
眾生如释重负,又心怀忐忑,聚於学舍、廡廊之下,议论纷纷,猜测优劣。
......
接下来便是繁重的阅卷事宜。
两日后,太学博士厅內,灯火常常彻夜不熄。
苏通、王寔、刘祥、胡辩等诸博士,以及司业卢壶十几人围坐,案头卷帙如山。
苏通主要负责审阅经义策论,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癯,穿著深青色綾缎襴衫,外罩玄色纱袍,头戴进贤冠,神態严肃。
他先快速瀏览一遍,將文理通达、见解不凡者抽出,置於左侧。
见到王曜之卷,细细读之,不禁频频頷首,对身旁正核对律令判牘的卢壶道:
“卢司业,且看王曜此策,论怀柔新附,因地制宜,援引经典,切合时势,非徒具虚文者可比。去岁崇贤馆辩华夷,今次策论安地方,此子器识,確乎不凡。”
卢壶放下手中一份判词,接过王曜卷册,他今日穿著一件絳紫色细麻地缠枝葡萄纹直裰,腰束革带,神色疲惫却专注。
阅毕,亦嘆道:“苏公所言极是,其论襄阳、益州之事,与日前左僕射(权翼)、毛將军(毛兴)等人廷议时所言,竟有暗合之处,后生可畏啊。”
王寔与刘祥负责初筛诗赋与辅助阅卷。
王寔性格较为板正,指著韩范的策论道:
“韩范此文,引经据典,法度森严,虽少些王曜的灵动,然根基扎实,亦是上选。”
刘祥则更欣赏徐嵩的温厚中正,认为其文“气度从容,立论平稳,有古大臣之风”。
胡辩精於律令,他拿起尹纬的判牘卷,仔细推敲。
尹纬之判,逻辑縝密,引律精准,更难得的是於边將处置降俘一题中,竟能跳出单纯律条,论及“杀降不祥,徒坚敌心;
纵放亦需防其復叛,当以编管屯田,徐徐化之为上”,其思虑之深,令胡辩也暗自惊讶。
然而看到尹纬在策论中,於论及朝廷连年用兵时,隱隱含有“讥讽”之语,虽未明指,但其意已显,胡辩不由得蹙眉,將此卷单独置於一旁。
阅卷持续了五日,眾人反覆比较、爭论,最终初步择出前五十名,由卢壶整理好,呈递至祭酒王欢的书斋。
王欢的书斋內,药香与墨香交织。
他坐於主位,穿著一身半旧的石青色湖縐直身袍,未戴冠,仅以一根青玉簪束髮,面容清癯,目光却依旧睿智深沉。
卢壶坐於下首,將五十份卷册一一呈上,並简要说明各位博士的评语与爭议之处。
王欢看得极慢,遇到精彩处,会微微頷首,遇到有爭议者,则反覆翻阅,沉吟不语。
当他看到王曜的三场考卷时,眼中不禁流露出欣慰与讚赏。
经义策论之宏通,律令判牘之老练,诗赋之真情流露,皆远超儕辈。
他想起去岁两次季考,自己为保护此子,皆刻意打压其名次,如今观其两年来歷练成长,学识、心性愈发成熟,更兼那层未曾公开却已悄然改变其境遇的身世,他知道,此子已无需再刻意压制。
“王曜此子,三场皆优,策论见识超卓,判牘圆熟,诗赋亦见性情,列为第一,眾议如何?”
王欢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定论。
卢壶恭敬答道:“苏博士、下官及诸位博士皆无异议,王曜之才,冠绝此科,实至名归。”
王欢点头,提笔在名录之首,郑重写下“王曜”二字。
接著是韩范、徐嵩、权宣褒,卢壶皆无甚异议。
待看到尹纬时,王欢停了下来。
他拿起尹纬的考卷,尤其在那份策论与判牘上停留许久。
“尹纬此卷......”
王欢指尖轻点案上卷册:“律令判牘,析理入微,堪称翘楚。便是这策论……言语虽稍显冷峭,然其忧思国事,指陈时弊,並非妄言。其才可用,其志……需善加引导。”
他想起尹纬的家族背景,以及此子平日言行中那份隱而不发的孤高与锐利。
卢壶面露难色:“祭酒明鑑,胡博士等人以为,尹纬策论中隱有非议国策之嫌,置於前五,恐惹物议。不若置於二十名之外,较为稳妥。”
王欢沉默片刻,目光再次扫过尹纬那笔力刚劲、言辞犀利的答卷,摇了摇头:
“取士但当论其才学高下,岂可因言废人?况其所言,非为私利,亦是忧国。天王雅量,或能容此諤諤之士。若因其言而黜落,非但失一人才,亦恐塞天下直言之路。便定第五,至於天王用与不用,自有圣裁,非我等所能预也。”
卢壶见王欢意决,且言之有理,便不再多言,应道:
“谨遵祭酒之命。”
隨后,王欢与卢壶继续核定名次。
胡空因策论能结合自身寒微经歷,论及赋税征敛之弊,言辞恳切,被置於第六。
邵安民务实勤勉,诗文虽不惊艷,然策论、判牘皆平实可用,列第十三。
慕容农虽鲜卑身份敏感,然其答策论及边事、农事,颇有见地,且书法骑射皆精,综合考量,置於第二十五。
杨定凭藉其將门虎子的气概,於律令判牘中涉及军务部分应答得体,诗赋亦显豪迈,虽经义稍弱,仍列第四十二。
吕绍之卷,经义策论虽只中平,然律令判牘部分,竟能运用王曜、尹纬等人点拨的思路,答得似模似样,诗赋亦勉强成篇,未出大紕漏,考虑到其父吕光新立大功,最终惊险地掛在第四十八名。
待全部名次排定,窗外已是夜色深沉,星斗满天。
王欢放下笔,揉了揉略显酸涩的腕骨,望著那份墨跡未乾的名单,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五百余学子,数载太学生涯,至此算是有了一个阶段性的交代。
而前列这五十人,尤其前十之位,必將成为未来大秦朝廷的新鲜血液,他们的命运,也將与这个庞大而又暗流涌动的帝国,更加紧密地联繫在一起。
卢壶將名单小心吹乾墨跡,收入怀中,起身拱手:
“祭酒辛苦,下官这便去安排放榜事宜。”
王欢微微頷首,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名单的首位“王曜”二字之上,眼中神色复杂,既有欣慰,亦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对於这些即將踏入仕途的年轻人而言,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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