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生所问,切中肯綮。史家之笔,確当以实录为本。然实录者,非仅记其事,亦需明其义,辨其理。昔者,春秋之义,尊王攘夷,大一统者,非徒据土地之广狭,享国之长短,更在继道统之正朔,承德运之所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学子,见眾人皆凝神倾听,继续道:

“汉室虽微,献帝犹在,曹丕迫禪,非其至德,此篡也,非禪也。刘玄德乃汉室宗亲,中山靖王之后,昭烈皇帝承继汉统,延一线之绪於巴蜀,虽地僻力弱,然其立国之道,欲光復旧物,此志可悯,此统可继。故老夫以蜀汉为正者,非轻忽曹魏之武功文治,实乃秉持《春秋》大义,尊崇君臣之份,恪守华夷之辨.......呃,是恪守正统之序也。”

他言语从容,引经据典,將“华夷之辨”悄然转换为“正统之序”,既回答了问题,又顾及了当下身处秦廷的处境。

隨即,他话锋一转:“至於大秦,天王圣武,拨乱反正,抚育万方,重兴文教,太学之內,弦诵不绝,此乃上承天命,下顺民心。老夫观之,天王之气度,囊括四海,岂囿於曹魏、刘蜀之旧疆乎?史家之论,评古鉴今,然与时推移,岂可胶柱鼓瑟?”

这一番回答,既坚持了自己《汉晋春秋》的立场,又巧妙地迴避了直接评价秦国正统的敏感问题,反而盛讚苻坚气度,將问题提升到“天命民心”与“时移世易”的层面。

馆中不少学子闻言,暗自点头。

权宣褒虽觉其言未尽释己惑,然对方引据充分,言辞得当,一时也难以再驳,只得拱手道:

“谢习公赐教。”遂即坐下。

权宣褒方才落座,另一名身著青色菱纹绢襴衫的学子起身,此人面色微黑,手指关节粗大,他有些紧张地揖礼道:

“学生……学生河东薛辩,请教习公。尝闻《襄阳耆旧记》载庞德公、司马德操等逸事,高风亮节,令人神往。然学生窃疑,彼辈隱逸山林,不事王侯,固然清高,然於国於民,何益之有?岂非辜负平生所学?”

此问代表了部分务实学子的心声。

习凿齿听罢,微微一笑:

“薛生之问,亦切时务。庞德公、司马德操之辈,处乱世而守其志,修身礪行,教化乡里,其德馨远播,使一方士民知廉耻、慕德行,此非益乎?昔孔子赞寧武子『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隱逸之士,或待时而动,或守道以存文明於乱世,其功在潜移默化,未必在朝堂显赫之间。且夫,出世入世,各有其道,岂能一概而论?”

薛辩若有所思,喃喃道:

“守道以存文明於乱世……”

隨即恍然,想起自家宗族莫不就是如此?遂再拜而退。

紧接著,又有一名年纪稍轻、穿著簇新青罗襴衫的学子起身,似是刚入学不久的新生,他声音尚带稚气,问道:

“学生扶风马济,敢问习公,南学与北学,譬如经义阐释,可有殊异?我辈北人,当如何取法乎?”

习凿齿闻此问,神色间微露感慨,他环视这庄严肃穆的崇贤馆,看著眼前一张张充满求知慾的年轻面孔,缓缓道:

“老夫自南入北,初亦以为关西乃戎马之地,或轻文教。然自覲见天王,聆其言论,观其举措,乃至今日入此太学,见诸生勤勉,博士尽责,方知昔日之见,不免狭隘。北学篤实,尤重章句训詁,根基扎实;南学清通,喜谈玄理,擅名理辨析。二者各有所长,本无高下。若能兼收並蓄,取北学之篤实为根基,采南学之清通以发皇,则学问之道,可臻大成。诸生身处太学,得聆北方大儒教诲,已是幸事,若能博观约取,不存南北畛域之见,他日成就,未可限量也。”

他这番话,发自肺腑,不仅解答了马济之问,更流露出对北朝文教发展的惊讶与认可。

他原以为氐秦立国,不过恃强凌弱,未必真重文治,然而苻坚本人汉学修养深厚,太学规模严整,学子求学之心恳切,秩序井然,与江左侨姓高门子弟之清谈浮华相较,別有一种朴实刚健之气。

此情此景,令他心中五味杂陈,不禁侧首与身旁一直静默不语的释道安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复杂的笑意,那笑意中有惊讶,有感慨,亦有对文化传承不择地而生的欣慰。

释道安適时低诵一声佛號:

“阿弥陀佛,习公所言甚是。佛法东传,亦不分南北,唯契理契机而已。眾生皆有佛性,不因地域而异,陛下广弘文教,乃至包容三宝,此乃无边功德。”

这位高僧言语平和,却自有力量,將话题引向更广阔的包容性。

苻坚听得二人言语,脸上笑意更深,抚掌道:

“善!大善!习公与大师之言,深得朕心。天下学问,本出一源,何分南北?文武之道,亦未偏废。朕愿天下英才,皆能如此馆诸生,砥礪学问,不分彼此,共襄太平。”

天王定下调子,馆內气氛更为融洽。

接著,博士刘祥、王寔、胡辩等亦相继就《尚书》、《礼记》等经典中的疑难向习凿齿请教,习凿齿或引证旧说,或阐发新义,无不切中肯綮,展现其渊博学识与深厚思辨,令眾博士亦频频頷首。

王曜坐於同窗之间,一直静听不语。

他观察到习凿齿在回答问题时,虽秉持儒家立场,然其思维开阔,並不拘泥,对於北朝学子的提问,皆能认真对待,並无轻慢之色。

而那位释道安大师,虽沉默寡言,然其气度沉静,偶尔与习凿齿眼神交流,或低语一两句,显见二人交谊深厚,且皆是对时局、文化有深远考量的智者。

杨定凑近王曜,低声道:

“这位习公,果然名不虚传。其所著《汉晋春秋》,我亦曾偷偷读过,虽与太学所教不同,然其论史之严谨,立意之深远,令人嘆服。”

吕绍则挠了挠头,小声道:

“学问是真学问,就是听得我头晕,还是射御之课来得痛快。”

徐嵩轻声道:“习公能拋开南北之见,盛讚我太学学风,此胸襟便非常人可及。”

尹纬冷眼旁观,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誚,低语道:

“天王將此二人『请』来,又如此礼遇,无非是欲借其名望,安抚荆襄士民,並向天下昭示其海纳百川之胸襟,为下一步.......”

他未尽之言,王曜自然明白,无非是为下一步图谋江东做铺垫。

然而,能將此事做得如此堂皇正大,令习、释二人虽非心甘情愿,却也无法公然排斥,天王之手段,確有过人之处。

这时,苻坚目光再次扫过眾学子,含笑问道:

“诸生可还有疑问,欲向习公请益?”

王曜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袍袖,在眾人注视下,从容起身,对著御座及习凿齿方向躬身长揖,声音清朗沉静:

“学生弘农王曜,愚钝之质,读习公《汉晋春秋》至『魏吴会猎於江滨,潜怀吞噬之志;蜀汉偏安於剑外,独守君臣之节』一段,心有所感,敢请习公明示。”

他稍作停顿,感受到馆內所有目光,包括御座上的苻坚、两位公主、朱序、权翼,以及身旁的同窗,乃至讲台上的习凿齿与释道安,皆匯聚於己身,依旧气定神閒,继续言道:

“公以蜀汉为正统,因其承汉室宗脉,守君臣大义。然学生尝思,若以血统宗脉论,其时汉室倾颓,宗亲星散,刘玄德亦非直系嫡传;若以君臣大义论,曹氏虽逼禪,然至曹丕时,汉祚名实已亡,天下诸侯,几人仍尊献帝?蜀汉之『正』,除公所言之道义担当外,是否更因其在纲常崩坏、礼乐废弛之世,仍能旗帜鲜明地高举『兴復汉室』之帜,以此凝聚人心,虽力弱而不墮其志,虽地僻而不改其节,此『正』更在於一种精神气节之象徵,一种对理想秩序之坚守,而非全然繫於血脉之纯驳、疆域之广狭?”

他抬起眼,目光澄澈地望向习凿齿,恳切道:

“学生浅见,若此论尚有一得,则史家秉笔,除实录其事、明辨其统外,是否更应探究与彰显此种超越一时成败利钝之精神气节?此节所在,虽败犹荣;此节若失,虽成亦僭。未知习公以为然否?”

王曜此问,不再纠缠於具体史实考辨,亦非质疑蜀汉正统本身,而是直指习凿齿著述的核心精神,探问史家笔法背后所应承载的更高价值——对道义与气节的褒扬。

此问既深且锐,不仅关乎歷史评价,更隱隱映照当下乱世中士人的立身之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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