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重情重义,不慕虚荣,真壮士也!既然如此,便准你所请,任亲卫什长,归王参军节制!”
“谢將军!”
李虎黝黑的脸膛上露出憨厚而坚定的笑容。
正事既毕,毛兴便挥手令毛秋晴与田敢带王曜、李虎熟悉府中环境,安排值房、营房等事宜。
四人出了帅堂,沿著青石铺就的甬道向后行去。
毛秋晴步履轻捷,走在最前,墨绿色胡服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挺拔。
田敢与王曜並肩,低声笑语,李虎则沉默地跟在最后。
抚军將军府占地极广,绕过几重院落,穿过一道月洞门,便来到了东跨院。
此处环境明显更为清幽,庭院中植有几株老松,虬枝盘曲,苍翠欲滴。
廊下悬著鸟笼,內有画眉轻啼。
与前面演武场的肃杀相比,此地多了几分雅致。
毛秋晴在一处厢房前停下脚步。
这厢房位於东跨院南侧,窗明几净,门前阶石洁净。
她推开虚掩的房门,侧身让开:
“这便是你日后理事的值房,此前乃是啖青主簿所用,他如今外放河州兴晋郡为功曹,此处便一直空著,我已命人打扫乾净。”
王曜举步入內,但见值房內陈设简洁,一榻,一案,数张胡床,靠墙立著书架,案上笔墨纸砚俱全,墙角还设有一青铜冰鉴,显然是夏日用来镇凉祛暑的。
窗外正对著庭院中的松树,景致颇佳。
田敢跟在后面,探头看了看,又瞥了一眼不远处另一间门户紧闭、显然是毛秋晴日常理事的小公廨,趁毛秋晴不注意,用手肘轻轻碰了碰王曜,挤眉弄眼,压低声音笑道:
“参军,你是不知道,自打啖主簿走后,这东跨院啊,差不多就成了毛统领的私苑,等閒人根本不敢踏足。如今倒好,不仅让你进来,还特意將值房安排在她隔壁,又提前吩咐人洒扫得一尘不染……嘿嘿,这份心意,可是不一般吶!”
王曜闻言,目光扫过这整洁的值房,又望向窗外那株苍松,心中瞭然,嘴角不由微微勾起一丝笑意,並未出言反驳,算是默认了田敢的调侃。
不料毛秋晴耳力极佳,虽未全听清,但田敢那促狭的语气和王曜默许的神情却尽落眼中。
她俏脸瞬间飞红,如同染上了胭脂,猛地回头,瞪了田敢一眼,眸中羞恼之意一闪而过,斥道:
“田敢!就你话多!既如此清閒,便由你带李什长去亲卫营房熟悉环境,交代清楚职责与他平日轮值小憩之所!即刻便去!”
田敢见她发恼,缩了缩脖子,连忙敛容应道:
“末將遵命!”
转身对李虎使了个眼色。
“虎子,走,我带你去看看咱们弟兄们住的地方,顺便认认人。”
李虎看了看王曜,见王曜微微頷首,便抱拳向毛秋晴行了一礼,跟著田敢大步离去。
一时间,松柏掩映的东跨院廊下,只剩下王曜与毛秋晴二人。
晨风拂过,松针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更显得周遭寂静。
毛秋晴脸上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她似乎有些侷促,目光游移,最终落在庭中那株老松上,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较之前低沉了些许,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你……那日回去后,可曾去过十里坡?”
王曜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脸上温和的笑意微微一僵,隨即恢復平静,淡淡道:
“去过了。”
“然后呢?”
毛秋晴转过头,清亮的目光直视著他。
“『龟兹春』换了招牌,帕沙大叔和阿伊莎,不知所踪,这些,你都知道了?”
王曜迎著她的目光,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
“是,我知道了。”
他这般平静的反应,反而让毛秋晴蹙起了秀眉,语气中带上了几分不解,甚至是一丝隱晦的责备:
“知道了?知道了你就这般……这般无动於衷?你都不打算去寻她?哪怕问个清楚,或者……或者只是確认她们平安也好?”
王曜默然片刻,视线投向虚空中不知名的一点,仿佛透过这將军府的高墙,看到了那面灰色的“顺意居”布幡。
他轻轻嘆了口气,声音里透著一丝疲惫与深深的无奈:
“秋晴,我了解阿伊莎。她性子看似活泼热烈,內里却极有决断。她既选择不辞而別,连只言片语都未曾留下,便是已下定决心,不欲我再找到她,不欲彼此再有牵连。”
他顿了顿,唇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事已至此,是我负她在先,又有何顏面再去追寻?便是侥倖寻见了,彼此相对,又能说些什么?徒增尷尬与伤怀罢了。”
毛秋晴怔怔地听著他的话,看著他脸上那抹清晰的悵惘与自责,原本带著几分质问的气势渐渐消散了。
她想起那个有著琥珀色眼眸、笑容明媚如阳光的胡女,想起她看著王曜时毫不掩饰的倾慕与深情,心中也不由得生出一丝复杂的怜悯与……物伤其类的感慨。
她沉默良久,廊下的光影在她姣好的面容上流转。
最终,她幽幽地、几乎是耳语般地问了一句,目光紧紧锁住王曜的眼睛:
“董……尊夫人,就那般深得你心?”
王曜被她这直白的问题问得一怔,脸上闪过一丝茫然。
他並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只是答案始终模糊。
与董璇儿的婚姻,始於纠缠,陷於责任,如今更有血脉相连。
其中有无奈,有愧疚,或许……也渐渐生出几分在朝夕相处中积累的温情与习惯?
但这是否便是“深得我心”?他自己也辨不分明。
他苦笑著摇了摇头,笑容里充满了连自己都无法解读的纷乱心绪:
“我……也不知,世事阴差阳错,情势推著人往前走,不知不觉,便已走到了今日这一步,许多事,並非一句『心之所向』便能说清道明。”
这番话说得含糊,甚至有些颓唐,却奇异地让毛秋晴紧绷的神情缓和了下来。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深深地看了王曜一眼,那目光中似乎有释然,有同情,或许还有一丝同为局中人的惘然。
“罢了。”
她最终轻轻吐出两个字,转过身,墨绿色的衣袂在晨风中微拂。
“你且在此熟悉环境,案上有积压的部分军报文书,若有閒暇,可先翻阅。我已吩咐下去,一应所需,皆可寻东跨院的书吏支取。”
语气已恢復了平日里的乾脆利落,只是背影似乎比方才略显单薄。
说完,她不再停留,迈开步子,径直走向自己那间小公廨,推门而入,將王曜独自留在了廊下。
王曜望著那扇关上的门扉,在原地佇立了片刻。
松风依旧,鸟鸣清脆。
他收回目光,转身打量著这间属於自己的值房。
室內,新打扫过的气息尚未散尽,阳光透过窗欞,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走到书案后,缓缓坐下,手指拂过冰凉的案面,目光落在堆积的文书上,心神却一时难以集中。
阿伊莎决绝的离去,毛秋晴方才那复杂的詰问与最后的沉默,董璇儿日渐沉重的身子,以及怀中那两份象徵著前程与安定的委任状与地契……
千头万绪,纷至沓来,在这静謐的值房中,缓缓沉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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