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氏目光先在女儿肚腹上转了一圈,见她气色尚好,神色稍缓,这才仔细打量王曜,见他身形较年前更见挺拔,眉宇间褪去几分青涩,多了些许坚毅风霜之色,嘆道:
“子卿,你可算回来了,璇儿这几个月,日日记掛,寢食难安。往后,可莫要再这般轻易涉险了,须知你如今已非独身一人,上有高堂,下有妻儿,一身所系甚重。”
王曜恭声应道:“岳母教诲的是,小婿谨记於心,此番事出突然,让岳母与璇儿担忧,是小婿之过。”
秦氏点了点头,引眾人入堂敘话。
堂內铺设茵席,陈设雅致,四壁悬著书画,角落青铜兽炉中吐出裊裊青烟,是上好的苏合香。
眾人方才坐定,便听一阵急促脚步声,董峯旋风般冲了进来,径直扑到王曜身边,抓住他的衣袖:
“姐夫!你可来了!快,再给我讲讲蜀中打仗的故事!昨天都没听够!”
他今日穿著一身簇新的墨绿色菱纹綺缎缺骻袍,头髮束成两个总角,小脸因奔跑而红扑扑的,眼中满是兴奋与崇拜。
秦氏微嗔道:“峯儿!没规矩!还不快给你姐夫、姐姐见礼!”
董峯这才不情愿地鬆开手,像模像样地对著王曜和董璇儿拱了拱手,隨即又眼巴巴地望著王曜。
王曜见他可爱,笑著將他揽到身边:
“好,姐夫就再给你讲一段。话说我们穿越那三百里山林时,毒瘴瀰漫,蛇虫遍地……”
他择那险奇之处娓娓道来,略去血腥廝杀,只讲山川险阻、行军不易。
董峯听得入了迷,时而惊呼,时而握紧小拳头。
连秦氏也凝神倾听,听到穿越无人山林、险些断粮时,不禁捻紧了手中帕子。
待王曜讲到奇袭临溪堡,李虎如何悍勇格杀叛军时,董峯猛地跳起来,跑到肃立一旁的李虎身前,仰著头:
“虎子哥!你真厉害!比阿爷说的古之恶来还厉害!你教我武艺好不好?”
李虎被他闹得有些手足无措,憨厚地咧嘴笑了笑,看向王曜。
王曜笑道:“峯儿既有心习武,让你虎子哥指点你基础功夫也是好事。只是需得肯下苦功,不可三日打鱼两日晒网。”
董峯忙不迭地点头答应,扯著李虎就要去院子里比划。
秦氏见时辰尚早,阳光正好,便吩咐一名老僕跟著,由他们去了。
堂內剩下几人,话题便转到家常。
秦氏细细问了王曜在蜀中饮食起居,又叮嘱董璇儿孕期诸般禁忌,絮絮叨叨,却透著真切关怀。
王曜一一应答,神色恭谨。
閒话半晌,王曜抬头看了看堂外日影,已近午时。
他起身对秦氏道:
“岳母,小婿还需往博平侯府一行,璇儿身子不便,就让她在此多陪您片刻,稍后我再来接她。”
秦氏知博平侯新丧,杨定守孝,此去乃是正理,点头道:
“正该如此,你去吧,璇儿在我这里,你无需掛心。”
董璇儿也柔声道:“夫君早去早回。”
王曜又对侍立门外的李虎交代了几句,让他留下照应,自己便出了董府,向城东的尚冠里行去。
博平侯府坐落於尚冠里深处,朱门高阔,此刻却尽悬素绢,门前石狮也繫著白花,一派肃穆哀戚之象。
王曜递上名帖,门房识得他,忙引他入內。
穿过几重庭院,直至灵堂所在的院落。
尚未入內,已闻到浓郁香烛气息,听到隱隱悲声。
灵堂內白幡垂地,杨安灵位前香菸繚绕,烛火长明。
杨定与堂弟杨盛皆身著粗麻孝服,跪於棺槨左侧草蓆之上。
杨定身形依旧挺拔,然面容枯槁,眼眶深陷,唇无血色,短短半月间,仿佛瘦脱了形,唯有一双眸子,因强忍悲慟而布满了血丝,目光扫来时,沉静得令人心酸。
年仅十三的杨盛跪在他身侧,孝服宽大,更显其身量未足,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维持著镇定,却掩不住那份稚嫩与惊惶。
安邑公主苻笙跪於右侧,她未著公主翟衣,仅以一袭素白深衣,乌髮间毫无釵环,以一根白绒绳束著,面容清减,眉宇间锁著深愁,见王曜进来,微微頷首示意。
王曜整了整衣冠,至灵前郑重上香,伏地三拜,沉声道:
“世伯英灵不远,晚辈王曜,特来拜祭。世伯一生忠烈,功在国家,必垂青史,望子臣、公主节哀顺变。”
杨定与杨盛、苻笙皆还礼。
杨定声音沙哑:“子卿有心了,远道归来便过来。”
王曜起身,又向苻笙行礼:“公主保重。”
苻笙还礼,语带哽咽:“多谢子卿掛怀。”
王曜看著杨定那强撑的模样,心中惻然,温言道:
“子臣兄,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世伯在天之灵,亦不愿见你如此摧损自身。还需以身体为重,侯府与盛弟,皆需你支撑。”
杨定扯动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意,目光扫过王曜风尘未净的衣衫:
“我省得,倒是你,入蜀一趟,歷经风霜,瞧著倒是更结实了些。”
他顿了顿,语气刻意放缓,带著一丝调侃,试图驱散灵前的沉重。
“怎样?巴山蜀水,除了叛军,可还遇到了些……旁的?听闻蜀女多情,吴语软糯,未曾见识一番?”
王曜见他强顏欢笑,心中更是酸楚,知他是藉此掩饰锥心之痛,便顺著他的话头答道:
“蜀道艰难,终日与险峰恶水、毒瘴叛军为伍,性命尚且悬於一线,哪有閒情逸致领略风月?倒是见识了不少驍勇善战的袍泽,如抚军將军府的纪魁、田敢,皆是悍勇敢战之士。”
杨定“哦”了一声,似乎真来了些兴趣,追问起蜀中征战细节。
王曜便择那行军布阵、攻守谋略之处细细分说,略去屠俘等不忍言之节。
杨定听得认真,不时插言询问几句,所言竟颇中肯綮,显是家学渊源,於兵事並非门外汉。
苻笙在一旁静静听著,偶尔为二人添上茶水。
杨盛也睁大眼睛,努力理解著那些刀光剑影的敘述。
说到奇袭临溪堡,王曜提及李虎阵斩乌黎,杨定眼中闪过一丝神往,隨即又黯淡下去,喃喃道:
“男儿建功立业,正当其时……可惜……”
语未尽,意已萧索。
他很快振作精神,对王曜道:
“子卿此番立下大功,又得陛下青眼,前程不可限量。他日登坛拜將,莫忘了请我喝一杯庆功酒。”
王曜肃然道:“子臣兄说哪里话,世伯新丧,兄需守制,然来日方长。兄之戎才,胜我十倍,他日肩披战袍,必能克绍箕裘,光大杨氏门楣。”
杨定默然片刻,目光望向灵位,幽幽一嘆:
“承你吉言。”说罢便不再多语。
王曜知他心绪低落,不宜久扰,又见苻笙与杨盛面带倦容,便起身告辞:
“子臣,公主,盛弟,曜不便久扰,这便告辞了。望诸位善自珍摄,若有需曜效力之处,万勿见外。”
杨定与苻笙、杨盛皆起身相送。
送至灵堂院门,杨定止步,对王曜拱了拱手,目光复杂,包含了感激、悲戚与一丝不易察知的羡慕,终只化做一句:
“子卿,保重。”
王曜郑重还礼,又对苻笙与杨盛点了点头,方才转身,隨著引路僕役,踏著满地素白,缓缓走出了这被哀伤笼罩的博平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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