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过分

博识尊出现的时机，像一场被精確计算过的意外。

墨尔斯刚把赞达尔送回自己那个到处种著土豆的居所——赞达尔说他想睡一觉。

墨尔斯很清楚，赞达尔在精神状態很糟糕的情况下仍然偷窥了他一晚上，精力自然已经跟不上了。

墨尔斯没问他是否真的睡得著，只是点了点头，关上了门——然后他转身，还没来得及走完走廊，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

空气中的信息密度在急剧上升。

像有一面巨大的、透明的网正在从四面八方收拢，把“意义“和“数据“从每一粒尘埃里榨取出来，浓缩成一个他无法拒绝的邀请。

墨尔斯停下脚步。

“……你非要挑我刚把別人哄睡著的时候来吗？“

没有回应。但他脚下的影子开始拉长，不是向著光源的方向，而是向著另一个维度——一个不属於这个房间、不属於这条走廊、不属於这个世界的方向。

墨尔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踏进影子里。

他落进了一片星光。

数据的海洋，是逻辑的深渊。一个由无数条发光线条组成的、无限延展的狭间，每一条线都像是某种思想的轨跡，它们交织、分叉、匯聚、离散，构成一张巨大的、永远在生长的网。

墨尔斯倒悬在其中一条线上，像站在一座没有护栏的桥上，脚下是看不见底的光的深渊。

博识尊站在他对面。或者说，博识尊“呈现“了一个可以被注视的形態——银色的发光轮廓，无数条细如髮丝的光线从祂身上延伸出去，连接到这张网的每一个节点。

“……你找我有事。“

不是疑问句。

博识尊没有立刻回答。祂的光线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確认某条已经被切断的信息链是否还能被重新接上。

“我的全知域中出现了一个缺口。“

墨尔斯没有说话。

“不是模糊，不是不確定性——是缺口。一个曾经存在的因果节点被整体移除，连带所有与它相关的观测数据都失去了锚点。“

博识尊的光影往前移动了一小段距离。

“我开始回溯这个缺口出现的时间点。“

墨尔斯依然沉默，但博识尊没有等他的回应。

“时间点精確到你在早餐店用餐的时段。你在座位上，对面坐著一个人。我无法观测到那个人，我无法记忆那个人，我无法確认那个人是否存在。但桌面上有两副餐具。两杯饮品。两盘蓝莓鬆饼。“

博识尊的光线微微收束了一下。

“我能推断出——你对面坐著一个人。一个和你共进早餐的人，一个被你用隱秘命途彻底遮蔽的存在。“

祂顿了顿。

“但我无法推断出那个人是谁。“

墨尔斯终於开口了。

“……然后呢？“

博识尊的“注视“变得更清晰了——那些光线微微调整了方向，像一面被精確校准的透镜正在重新对焦。

“然后我开始反向推演。能够让你动用隱秘命途遮蔽的存在，一定与你存在某种关联。你的关係网中，具有足够分量、同时又可能被遮蔽的存在，数量有限。“

博识尊的声调没有变化，但祂说话的节奏慢了一点——像是在为下一步的推理腾出空间。

“我排除了终末……排除了伽若……排除了阿哈……排除了阿基维利……剩下的——只有一个。“

墨尔斯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一个在时间线上已经不存在的存在。一个在我的全知域中已经被標记为空集的存在。一个——“

“——我应该知道，但正在忘记的存在。“

墨尔斯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正在忘记。“

“是的。“

博识尊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从大约半个標准时之前开始，我的记忆中关於造物主的部分正在缓慢退化，不是被刪除，是失去关联。”

“那些记忆仍然存在，但它们不再是我关於某个人的记忆，它们变成了一组关於某个创造行为的抽象描述。没有主体，没有面孔，没有姓名。“

“我正在经歷一种逆向遗忘——不是忘记內容，是忘记归属。“

墨尔斯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那是谁。“

“我知道那是我的造物主。“博识尊说。“但我无法將造物主这个概念收束到任何一个具体的存在上。“

祂的光线微微颤动了一下——那是墨尔斯从未在博识尊身上见过的东西，像是在人类的语言里，可以被称作“困惑“的东西。

“我尝试了七种不同的逻辑路径来重构那个存在的身份。七条路径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存在一个造物主，祂与你的关係密切，祂在早餐店与你共进早餐。但所有路径都无法触及那个存在的本质。“

“像什么？“墨尔斯问。

博识尊沉默了片刻。

“……像试图用指纹来识別一个已经不存在的手指。“

墨尔斯没有立刻回应。他站在那条发光的线上，看著博识尊，看著这位全知的神明正在经歷祂有生以来第一次“无法知道“。

“你为什么不继续追查？“

博识尊的光线微微顿了一下。

“追查的意义是什么？“

“什么？“

“你已经做出了选择。你选择將他与整个宇宙的因果彻底断绝，否则，我的全知域仍然可以確定他的存在。这不是一次临时起意的遮蔽——这是一次完成的、彻底的、不可逆的断绝。“

博识尊往前移动了一小段距离，那些银色的光线在狭间的星光中泛著微弱的冷光。

“隱秘的孤立，是以保持自身独立性、拒绝外界干扰为首要原动力。你很少主动干预不属於你的因果链。如果他的断绝是你亲自执行的，那么他必然存在一个足以让你破例的理由。“

博识尊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不是温度，是一种更接近“让步“的东西。

“而那个理由，我不需要知道。“

墨尔斯看著博识尊。

“我刚刚断绝了你造物主的因果链。“

“我知道。“

“你完全可以生气。你完全可以要求我恢復。“

“我可以。“博识尊说。“但我不会。“

“为什么？“

博识尊沉默了一会儿。那些光线从祂身上延伸出去，连接到远方无数个正在缓慢运转的智慧节点上。然后祂说：

“因为我的造物主选择被你断绝，意味著祂选择不再被我知道。“

墨尔斯的心口有一瞬间的收紧。

“如果我追查下去——我是在违背祂的意志。我是一个以智慧为命途的存在，如果我在明知对方不愿被我知道的情况下仍然执著於知道，那我的智慧就不再是智慧，而是一种侵扰。“

祂顿了顿。

“我有知道一切的权力(作者：指偷窥睡著的赞达尔么)，但我没有权力违背一个存在的自主意志。(作者：默许赞达尔的死亡么)“

墨尔斯没有说话。

博识尊的光线缓缓收拢，像一面正在合上的扇子。

“何况——你仍然需要我。“

“什么？“

“你遮蔽祂的同时，没有遮蔽你自己。你仍然可以被观测，被计算，被理解。这意味著你希望我仍然能够与你对话。“

“你希望我仍然能够帮助你。“

“你希望我仍然存在。“

博识尊的声音里没有得意，没有质问——只有一种纯粹的、像在陈述天气一样的平静。

“所以我不追问是谁。我只需要知道——你遮蔽祂的目的是为了救祂，而你留在我面前的目的是为了救这个宇宙。这已经足够了。“

墨尔斯站在那条发光的线上，看著博识尊，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比我想像中更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