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燁北上后,並没有只做一个安分守己的商人。

他仗著白家商號在各处行走方便,几年里结交了不少辽国部族首领、汉官、边將与贵族管事。

他不直接插手辽国朝政,只是今日將一份似真似假的帐册送到某位宗王手上,明日又叫人不慎泄露一封密信。

他让皇太叔重元以为太子准备在辽主死后削夺他的兵权,又叫太子一党相信重元早已买通宫中近侍,准备篡位,还借商队散出兴宗病重、储位將改的流言,叫那些原本摇摆不定的部族首领不得不提前站队。

最要命的是,他弄到了一份辽主近侍与几位宗王私下往来的名册。

那名册半真半假。

真的部分足以叫所有人相信,假的部分又恰好將那些最有兵权、最互相忌惮的人牵扯到一起。

辽主一死,那些人甚至不必白燁再做什么,便已经先下手为强,杀得不可开交。

琅嬅听得瞠目结舌。

“他一个人在辽国,竟敢做这样的事?”

“他当然不是一个人。”赵禎轻哼道:“这几年白家商號在北地织了一张好大的网。他又捨得银子,肯放利,连几个没落的契丹贵族都替他做事。朕从前只知道他胆子大,不知他的胆子已经大到了这个地步。”

说著说著,他又笑了:“不过这回,他的確立了大功,若真能收復燕云,等他回来,朕一定重重嘉奖。”

可是白燁没有立即回来。

大宋军队北上后,他反而就地投了军,投到英国公次子张昀麾下,从一个隨军参议做起。

没过多久,他又主动请命做了先锋。

白燁原本便有一身好武艺,又在北地行走多年,熟悉地形,懂契丹话,也知道不同部族之间的嫌隙。

旁人进了草原像没头苍蝇,他却知道哪里有水源,哪里可以借道,哪一支部族表面效忠,实际只等著价高者得。

两年战火,他一路打著胜仗,宋军也趁辽国自相残杀之际,步步北推。

檀州、蓟州、涿州、幽州……

那些失陷百余年的城池,一座一座重新升起大宋旗帜。

寧王最终在宋军相助下压住了其他宗王,可等到真正登上辽国皇位时,他也早已无力反悔,只能按照国书约定,將燕云诸州交还大宋。

宋军没有继续深入,赵暄也很清楚,大宋要的是能够固守的险关与城池,不是茫茫草原。

边界重新划定,战事逐渐平息。

偏偏对白燁这黑心小子来说,仗打完了,生意才刚刚开始。

辽国內乱两年,许多部族粮食断绝,牧场荒废,寻常百姓也流离失所。

白家商號便在此时拿出大批粮食、药材、布匹,以极低的价格赊给各部。

起初辽人都说白家仁义,待他们比自家贵族还好,可等到局势安稳,他们才慢慢发现,自己的盐、茶、粮食、铁器,甚至替牲畜治病所需的药材,都已经离不开白家商號。

白家又凭著战时积攒下来的情分和债契,插手了数处马场。

契丹人想卖战马,先要经白家估价,想买铁器,也绕不开白家的商路,就连新任辽主想重新整顿兵马,都发现马匹、铁料和粮道被这宋人商號卡住了大半。

朝中眾臣得到消息后,都一愣一愣的。

“这小子,精是真精,损也是真损。”

狄青忍不住笑骂道。

赵禎听得大笑。

论功行赏时,他下旨封白燁为威北侯,另赐丹书铁券,良田金银。

英国公因收復燕云居首功,加太傅,进封郡王。

张昀、狄咏、杨承和等人也各有封赏。

那些当年在樊楼中立下誓言的少年,终於一个个走到了自己所盼的位置。

——

等北边的事彻底安定,已经又过了大半年。

这一日,赵禎来到坤寧殿时,看见琅嬅正抱著一个白白胖胖的孩子在轻声哄著,正是赵暄与张桂芬的长子,乳名望哥儿。

小傢伙刚满周岁,吃饱以后便赖在祖母怀中不肯下来。

赵禎站在一旁看了许久。

儿子已经能够独当一面,儿媳也渐渐接过了部分宫务。北境安定,西境无忧,孙儿健康活泼。

他忽然觉得,时候到了。

於是几日后,一道禪位詔书震动天下。

太子再三推辞,赵禎却半点不肯鬆口,只说自己在位多年,疲於政务,如今太子仁孝贤明,又有收復燕云、整顿朝政之功,理当继承大统。

登基大典与封后大典办得隆重而盛大。

赵暄正式登基,张桂芬也被册立为后。

满朝文武都聚在巍峨宫闕中,等候新帝临朝时,一辆极其朴素的小马车却从宫城另一侧悄然驶了出去。

琅嬅掀开帘子,看著身后越来越远的宫墙,仍旧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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