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吱呀一声响,小院的门页开了,一盏灯笼探出来。
庞雨借著灯笼光认出是杨维垣,跟阮大鋮一般的同列逆案,杨维垣小心的往两边看了,连忙把庞雨迎入门內。
庞雨跟他打听阮大鋮的情况,杨维垣只是摇头,打著灯笼在前面领路,小院中一片暗淡,只有东厢房里面透出光来。
到了东厢房门前,亲卫都留在外面,庞雨跟著杨维垣走了进去,目光扫过去没有看到人,再往下一看,只见一个人影跪在地板上,阮大鋮头髮散乱,平时打理工整的鬍子也乱糟糟的,他呆呆的看著地面不出声,整个人如同枯败的乾草一般,连庞雨走进来,他也仿佛没听到一般。
“阮先生你……”庞雨默然看著颓败的阮大鋮,他跟阮大鋮交往数年,对此人也颇为了解,阮大鋮想当官也想要名声,这次復社就专败坏名声,同时也断了復起之路。
庞雨来之前估计阮大鋮受到的打击可能很重,但没想到会达到这种程度,话到口边一时又不知如何劝说。
阮大鋮听到庞雨的声音终於有了点反应,他缓缓抬起头来,愣愣的看著庞雨,好半响之后嘴角慢慢裂开,两行老泪从脸上滑落。
庞雨轻轻扶著阮大鋮的手臂,“在下御下无方,累先生受苦了。”
阮大鋮眼神茫然的看著庞雨,呆了好一会声音沙哑的道,“老夫十七岁那年的冬天,家父在河南任上病重,收到消息时祖父悲痛万分……”
庞雨有点意外,但不敢打断他,只能静静地听著。
阮大鋮仍在回忆,嘴唇抖动几下接著道,“阮某陪著祖父远涉千里,赶到河南终於见到家父最后一面。”
庞雨没有插话,只是不停的点头,在这个时代,陪著一个老人在冬天远涉千里,去看望病重的父亲,无论路途的艰难还是精神上的重压,都是可以想见的。庞雨知道阮大鋮说的家父是他嗣父,阮大鋮的亲爹还在莫愁湖边住著,肆父死后阮家的族內又让他回到了亲父名下,但接触中看来,阮大鋮心理上实际更亲近嗣父,在这个他人生遭遇沉重打击的时刻,他自然会想起最亲近的人。
“家父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端正为人光耀门楣” 阮大鋮口中述说著,眼神中出现了一点神采,仿佛又看到他的肆父一般,“阮某一直记在心中,也一直如此做的。十七岁便中了举人,二十九岁中了进士。”
以往的时候阮大鋮常常会暗示自己冤枉,但又迴避事件的详情,庞雨还是第一次听阮大鋮细说他的过往。
“老夫万历四十四年的进士,熹宗朝之初便是给事中,同年故旧遍朝野,大好的前程。高攀龙是吾座师,左光斗是意气相投的同乡好友,老夫入朝便死心塌地跟著东林。”阮大鋮眼中微泛泪光,“天启四年老夫在家丁忧,左光斗带信,让我回朝补任吏科都给事中,老夫昼夜兼程入京。到京之日才知道,东林竟已把吏科都给事中给了魏大中,就只因高攀龙、杨涟与左光斗不和,他们视老夫与左光斗为一党,便生生夺了老夫的吏科都给事中,要老夫去任那魏大中空出的工科都给事中。他东林凭什么如此对待老夫,老夫名列三榜第十名,他魏大中名列三榜第十三名,在老夫之后足足三名,他凭什么任职为首的吏科!老夫却任职末尾的工科,岂有此理,是可忍孰不可忍!”
杨维垣跟著低声骂了一句,庞雨没听清,但肯定也是想起了一些往事,却不知到底是骂谁。庞雨因为与復社中人常有来往,听闻过不少阮大鋮的往事,当时东林並非铁板一块,对外跟魏忠贤斗,內部也斗来斗去。因阮大鋮和左光斗的同乡关係,高攀龙、杨涟將他视为左光斗一系,吏科都给事中的权力很大,是六科御史中的顶级,他们担心左光斗势力大增后把持东林,於是用魏大中顶替了阮大鋮,阮大鋮与东林的决裂正是源於此,从此走上了另一条全然不同的人生道路。
阮大鋮摇著头,泪水连连滑过脸颊,语气中满是悲愤,“连青皮喇唬都要讲个言出必行,何况自詡谦谦君子,分明许了我的给事中,凭什么给了別人,我为东林鞠躬尽瘁,攻浙党、弹劾史继楷,哪样不是我挺身在前,魏阉所制的《东林点將录》一百零八將,老夫的绰號是『没遮拦』……”(注1)
“不信你去看…”阮大鋮抱著庞雨的手臂拼命摇动,一副他不信就要拼命的模样。
庞雨不敢推开,只得连忙点头,“阮先生委屈了。”
“没遮拦啊,没遮拦,哈哈哈。”阮大鋮鬆开庞雨扑在地上,泪流满面的乾笑了几声,“没想到最后阉党视老夫为东林,东林视老夫为阉党,皇上视我则首鼠两端,你说还有比老夫更倒霉的人否。”
“老夫十余年来忍辱负重,从不敢对东林復社稍加一词,就如此……”阮大鋮又紧紧抓著庞雨的手,庞雨感觉又痛又麻,从未想到阮大鋮会有如此大的手劲。
“他们尚要对老夫赶尽杀绝,赶尽杀绝!” 阮大鋮的声音带著无尽的恨意,“东林满口仁义道德,究其实不过画地为牢党同伐异,一群小人互为標榜尔!东林待我不义,强行將老夫划入阉党,竟连乡党也要反目,左光斗目我如寇讎,何如宠视老夫如路人,这些也罢了,方家与老夫三代之交,方以智竟然在老夫身后放冷箭,老夫对不住任何人,没有对不住方以智,老夫待他不薄,三代之交啊!”
“阮先生……”庞雨本想说方以智没有共署,但话到嘴边又不知如何接下去。
“都是你!”阮大鋮突然指著杨维垣,眼中如同冒出火来,“熹宗归天今上登基,老夫分明给你两封信,东林得势用一封,东林失势用另一封,写得明明白白。你已明知皇上要重用东林,却因你与东林私斗,竟然不分青红皂白把老夫攻东林的《七年合算疏》送上去,惹怒了东林,生生將老夫归入逆案,变成了这劳什子的阉党!”
杨维垣一时不防,只得慌乱的回道,“杨某是想著,你那《七年合算疏》有理有据,正可斗垮东林。”
“那你不知署你的名字!”
“若是恰好斗垮了东林,你又要说杨某窃了你的大功!”
阮大鋮对杨维垣怒目而视,眼中如要喷出火来,庞雨正待劝说,阮大鋮猛地一把扑倒了杨维垣,双手朝著杨维垣头上乱打,杨维垣被打得晕头转向,口中叫骂著奋力抵抗,两个老头体力不强,一时也难分胜负。
庞雨在旁边劝解,外面的亲卫听到动静慌忙赶到门口,见到两个老头打架,也不知该不该进来。
地上的杨维垣猛地大吼一声,阮大鋮被推得歪倒一边,他也不起来,便瘫在地上嚎哭道,“写的明明白白,东林失势才用《七年合算疏》,明明白白啊……你私心作祟,你和东林私斗,关老夫何事……你害得老夫好苦啊,老夫这一生啊,便是被你这等人误了!”
庞雨还是首次听说此事,看样子阮大鋮是两手准备,说难听点就是首鼠两端,只是当时他不在京师,委託杨维垣根据情况投递,结果杨维垣有了私心,看阮大鋮確实写得很好,直接当作和东林搏斗的武器发射了出去,彻底得罪了东林,阮大鋮就此在逆案中稳坐一席,可以说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或许是压抑在心头多年的话说了出来,阮大鋮瘫在地上放声大哭,不时还嘶哑的笑两声。
过了好一会,阮大鋮才撑起身体,他就这般趴在地上,眼神慢慢的凝聚在跳动的烛火上。
“周鑣上月还借了我的戏班去,听了三齣戏,都是老夫所作的,哪次復社诸子来借戏班老夫没借给他们,老夫敢不借吗?他们竟当著我戏班的面边看边骂,老夫也从不敢恶言相对。老夫进士及第年过半百,原本是受人冤枉,却要乞怜清流,自表无罪。终究到头来,他们还是不肯放过老夫,好,好!”阮大鋮两眼通红,趴在地上涕泪横流,两条长长的鼻涕掛在鬍鬚上。
“復社小儿,老夫与你们势不两立,只要有一口气在…” 阮大鋮咬牙切齿面目狰狞,下巴的鬍鬚不停的抖动著,用几乎是从喉头挤压出来的沙哑声音道,“必报今日之辱!”
……
注1:魏忠贤所编《东林点將录》有几个不同版本,是隨著当时阵营变化而变化的,阮大鋮曾名列“马军八驃骑”,绰號“天究星没遮拦”,阮大鋮投靠他之后,又换成了其他人,要说魏忠贤还是很有创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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