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沈维楨讲得口乾舌燥,正准备停下来喝口茶,顺便考校一下苏时。

他低下头,目光正好对上了苏时的眼睛。

然后,他愣住了。

那双眼睛虽然还睁著,虽然还盯著他,但那眼神怎么有点涣散?

有点呆滯?

甚至,还有点空洞?

“苏时?”沈维楨试探著叫了一声。

没反应。

苏时依旧保持著那个端正的坐姿,手里的笔尖悬在纸上,一动不动。

“苏时!”沈维楨提高了声音。

还是没反应。

沈维楨皱起眉头,走下讲台,来到苏时面前,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这一晃,苏时的身子微微一歪,然后就像是一个不倒翁一样,晃荡了两下,又奇蹟般地稳住了。

与此同时,一声极其细微但在安静的讲堂里却清晰可闻的声音传了出来。

“呼……嚕……”

沈维楨的脸瞬间绿了。

睡著了?!

这个口口声声说要吸文气,非要坐第一排的傢伙,竟然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睁著眼睛睡著了?!

而且还睡出了呼嚕声!

这简直是对他最大的侮辱!

他正心书院的学子,还没一个敢在他课堂上睡觉的!

“苏时!!!”

沈维楨怒吼一声,手中的戒尺重重地拍在苏时的桌案上。

“啪!”

这一声巨响,终於把苏时从梦中惊醒。

她猛地一哆嗦,手里的笔“啪嗒”掉在地上,整个人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跳了起来,一脸茫然地看著四周。

“啊?怎么了?

下课了吗?

开饭了吗?”

苏时擦了擦嘴角並不存在的口水,那副憨傻又有些可爱的样子,引得全堂学生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

这就是致知书院的高才?”

“笑死我了!

睁著眼睡觉,这也是独门绝技啊!”

“这就是那个求知若渴?

我看是求睡若渴吧!”

“还有点可爱是怎么回事?”

沈维楨气得鬍子乱颤,指著苏时,手指都在发抖。

“你……你……

朽木!

朽木不可雕也!

老夫讲的是圣人大道,你竟敢在此大睡!

成何体统!

成何体统!”

面对沈维楨的咆哮,苏时不仅不慌,反而露出了一脸委屈巴巴的表情。

“山长,您冤枉学生了。”

苏时低著头,声音小小的。

“学生没想睡。

实在是,实在是山长的学问太高深了。”

“嗯?”沈维楨一愣,“此话怎讲?”

苏时抬起头,一脸的诚恳,甚至还有点崇拜。

“学生以前在致知书院,先生讲的都是些大白话,什么算帐啊,什么种地啊,一听就懂,根本不用脑子。

可山长您讲的这个《周易》,太玄妙了!

太深奥了!

学生从来没听过这么有学问的话!

每一个字分开我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就像是天书一样!”

苏时嘆了口气,一脸的自责。

“学生脑子笨,拼命想听懂,可是越听越晕,越听越像是在腾云驾雾。

而且山长的声音那么好听,那么有磁性,就像是,就像是庙里的老和尚念经,听著听著,心就静了,然后,然后就不知不觉地……”

苏时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怪山长讲得太好了。”

这一番话,把沈维楨给整不会了。

你说他是在骂人吧?

他夸你学问高深,声音好听。

你说他是在夸人吧?

他说你讲课像和尚念经,听了只想睡觉。

但这番话的核心意思只有一个。

我不听讲不是因为我不尊重你,是因为我太笨了,听不懂!

沈维楨看著苏时那副我虽然听不懂但我有理的样子,心里的怒火竟然莫名其妙地消了一半。

也是。

致知书院那帮人,本来就是野路子出身,哪听得懂这种高深的象数之学?

让他听这个,確实有点难为他了。

既然他听不懂,那就让他睡。

反正他睡得越香,学到的越少,回去交差的时候就越难看。

这不正是老夫想要的结果吗?

就是面子上不好看罢了。

但无妨,反正他也不是正心书院教出来的学生,丟也是丟他致知书院的面子。

想到这里,沈维楨不仅没生气,反而捋著鬍鬚,露出笑容。

“罢了罢了。”

沈维楨摆了摆手,环视全场。

“庄周梦蝶,也是一种修行。

看来苏贤侄是悟性太高,直接在梦中悟道去了。”

底下又是一阵鬨笑。

沈维楨一脸慈祥地看著苏时。

“不过,有一条。

你自己悟道不要紧,若是扰了其他同学求取功名,那可是罪过。”

这意思,你睡觉可以,你別打呼嚕就行。

“是是是!

多谢山长开恩!

多谢山长体谅!”

苏时如蒙大赦,赶紧坐回位子上,还煞有介事地把书本立起来挡住脸,做出一副我要悄悄睡的模样。

看著苏时那副样子,沈维楨心中冷笑,稍稍放下戒心。

沈维楨转过身,继续讲课。

这一次,他开始讲得深入一些,甚至把自己多年研究的一些乡试破题秘诀,也顺嘴说了出来。

“……故而,今科乡试,若遇易题,切不可只谈象数,必须结合时务!

要以变应不变……”

讲完之后,他赶忙又看了眼台下趴著的苏时,確保他没动笔,还是在睡觉,这才放心。

书本后面。

苏时趴在桌上,依然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但在那低垂的眼帘下,她的瞳孔却清明如水。

她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將沈维楨讲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都精准地刻录在脑海中。

“《周易》结合时务……变易之道……看来这是他给学生划的重点。”

苏时在心中默默记下。

“这老头虽然傲慢,但对科举的嗅觉確实灵敏。”

“很好,第一条情报,到手。”

苏时嘴角微微上扬。

又听了一会儿,那老头又开始讲起传统经义。

还別说,沈维楨这讲课功力,催眠质量是真的好。

这一点,陈先生是完全没法比。

苏时听得无趣,索性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真的闭上了眼睛养神。

白天睡饱了,晚上才有精力去干大事嘛。

那座藏书楼,过几天就要姓苏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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