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槽!不是鱼!晦气!”

林北晦气地甩开钓竿,连退两步,一脸嫌弃地踢了踢草地上的泥土。

他看了一眼那只手,又看了一眼湖面,果断转身,决定再也不来这片水域了。

他走到一棵树下。

树下坐著一个青年,一条细长的黑色绸带,绑在他眼上,遮住了眼睛和眉骨。

他盘膝而坐,气息沉静,仿佛周围的嘈杂都与他无关。

林北走过去,没好气地踢了踢他的鞋尖:“你还走不走了,都等你两个小时了。”

这是和林北一路同行、准备去衍京参加仙斗大会的人,陈十一。

此人精通某种推衍之术,平日里寡言少语,但每次开口,总让人觉得神神叨叨的。

陈十一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侧过头,沉默了片刻,忽然喃喃自语了一句:

“奇怪……我竟推衍不出来任何胜的可能。”

他眉头紧皱,像是遇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难题。

林北翻了个白眼:“你那命运术根本就是小丑,还不如算一下我不空军的概率是多少。”

陈十一併没有搭理林北。

他缓缓站起身,面朝衍京的方向,绸带遮掩下的面容上看不出眼神。

片刻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带著一种说不清的凝重:

“有大恐怖……生的概率是……0。”

——————

衍京外城,若要问哪处最值得一去,十个有九个会答:醉月楼。

楼高五层,朱栏碧瓦。

檐角悬著一串串琉璃风灯,入夜时分点亮,整条街都被笼在一层温软的光晕里。

门前车马络绎,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三五成群。

也有腰悬长剑的修士信步而来,偶尔还有乘著软轿的女眷,轿帘半掀,露出一截皓腕,在灯影下匆匆一瞥。

醉月楼的妙处,在於它从俗到雅,应有尽有。

丝竹管弦声不绝於耳,舞姬在台中央旋身起舞,水袖翻飞,如流风回雪。

这里的客人多是有些身份的修士或官员,说话低声细语,饮酒也克制。

偶尔传来几声清朗的笑,也很快被帘外的琴声盖过。

廊道铺著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两侧的厢房门扉紧闭,门外往往站著一名侍从或丫鬟,垂手肃立,目不斜视。

能上三楼的人,非富即贵,或有通天的背景。

但醉月楼真正叫人津津乐道的,並非这三六九等的排场,而是一个人。

一位专攻诗画棋琴的女子,名唤夜未央。

据说她生得极美,却极少在人前露面,更从不以真容示人。

哪怕掷出灵石上万,一句不见,便是不见。

哪怕只是想隔著屏风听她抚一曲、听她说一句话,也是痴人说梦。

见过她未遮容顏的人,凤毛麟角,而每一个见过的,都以“惊为天人”四字形容,再多的话,便说不出了。

於是外城便有了这样一种风气。

谁若能亲眼见一见夜未央面纱下的真容。

单单是拿来炫耀一番,便能传遍整个外城,成为酒桌上经久不衰的谈资。

求而不得,才是顶级的清高。

而这清高之所以能维持至今,不曾被哪家的权势碾碎。

是因为醉月楼背后的靠山,至今无人摸清底细。

外城从未听说过有谁能强迫夜未央见她不愿见的人。

也不要觉得外城就低於內城或者天启城。

事实上,外城许多建筑幕后都有大背景,醉月楼便是其中之一。

这里就连斟茶递水的丫鬟,手都碰不得。

曾有紈絝借著酒劲想占一个丫鬟的便宜。

第二天便被悄无声息地逐出了衍京,连他背后的家族。

此刻,陆熙便坐在醉月楼最高规格的霜华苑中。

他能坐到这个地方,得益於对面那位女子。

赵玉瑶在街上认出他之后,气鼓鼓地衝上来,本想兴师问罪。

但话到嘴边又不知该说什么,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怎么在这里!”

陆熙还没来得及回答。

她又自顾自地接了一句:“算了,既然遇见了,本公主请你喝茶好了。”

“省得你说衍京的人小气。”

於是便有了眼下这间霜华苑。

说是“苑”,其实是一间极大的厢房,布置得清雅而不失贵气。

茶桌上,一只白瓷小炉正咕嘟咕嘟地煮著水,水汽氤氳。

陆熙端起面前的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对面的人身上。

赵玉瑶坐在茶桌对面,脸颊圆鼓鼓的,一双杏眼瞪得溜圆。

手里的竹筅正搅著碗中的茶汤,力道大得像在跟谁打架。

茶汤被她搅得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她也浑然不觉,只顾著一圈一圈地用力搅动。

仿佛那碗茶汤就是她此刻最痛恨的那个人。

侍女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脸上掛著一种不知该如何是好的为难表情。

林雪坐在陆熙身侧,正低头对付面前的一碟桂花糕。

她捏起一块,咬了一口,又抿了一口茶,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偷到坚果的小松鼠。

她倒是浑然不觉这桌前的微妙气氛,吃得专心致志。

赵玉瑶搅了好一阵,终於放下竹筅,抬起头,一双杏眼直直地瞪著陆熙,声音清脆,带著毫不掩饰的不满:

“大坏蛋!”

陆熙也不恼,只是淡淡一笑:“十三公主,別来无恙。”

赵玉瑶哼了一声,別过脸去,不看他。

林雪端起茶又喝了一大口,咂了咂嘴,忽然冒出一句:“唔,这茶好淡啊。”

她抬头看向赵玉瑶,语气里带著一丝嫌弃:“公主,你是不是茶叶放少了?”

“这么淡,喝著跟白水似的,真小气。”

赵玉瑶一愣,隨即瞪大眼睛:“你说什么?本公主小气?!”

她一把夺过林雪手中的茶盏,仰头灌了一大口。

“唔!!”

下一刻,她的整张脸皱成了一团,眉毛眼睛鼻子挤在一起。

她含著那口茶,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好半天才勉强咽下去,舌头伸出来直哈气。

“好苦!!”

她猛地转头看向身后的侍女,气鼓鼓地质问:“这茶……是不是没放糖啊?!”

侍女小声回道:“公主,这是醉月楼新出的灵茶。”

“此茶讲究的是清冽回甘,不是凉茶……不能放糖的……”

赵玉瑶撇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反正喝著都一样,苦了吧唧的……”

她又看了一眼林雪,见她正无辜地眨著眼睛,顿时觉得面子上有些掛不住。

赵玉瑶哼了一声:“不喝了!换点心!”

侍女连忙应声,转身去传点心。

林雪歪了歪头,看了看陆熙,小声说了一句:“师尊,公主好像不太高兴……”

陆熙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淡淡微笑:“她不是不高兴,她是不好意思。”

赵玉瑶猛地转过头:“谁、谁不好意思了!”

陆熙笑而不语。

赵玉瑶瞪了他一会儿,发现这人根本不吃她这套,只好悻悻地收回目光。

“算了,看在你是客人的份上,本公主不跟你计较。”

她顿了顿,又忍不住好奇地问:“喂,大坏蛋,你来衍京做什么?”

“也是来参加那个仙斗大会的吗?”

陆熙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著她,微微一笑:“算是吧。”

赵玉瑶眨了眨眼,歪著头看他,等著下文。

陆熙却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只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赵玉瑶等了一会儿,见他真的不打算说了,气得鼓了鼓腮帮子。

但又拿他没办法,只好转而看向林雪:“喂,你叫什么名字?”

林雪咽下嘴里的桂花糕,笑嘻嘻地回答:“我叫雪儿!是师尊的徒弟!”

赵玉瑶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点了点头:“哦,徒弟啊。那你修为怎么样?”

林雪挺了挺胸:“筑基巔峰!”

赵玉瑶“哦”了一声,语气平淡:“还行吧,比我差一点。”

林雪不服气了:“你什么修为?”

赵玉瑶扬起下巴:“道基初期!怎么样,厉害吧?”

林雪似乎被打击到的样子,闷闷地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赵玉瑶见她吃瘪,心情大好。

她端起面前的茶盏,想起刚才的苦味,又放下了,改为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满意地点了点头。

林雪见赵玉瑶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嘴角压不住地翘了一下。

心想,这位公主真好逗。

林雪换上一副认真的表情,问道:“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赵玉瑶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她坐直了身子,微微扬起下巴,语气带著一丝正式的矜持:

“本公主姓赵,名玉瑶。大衍皇朝十三公主。”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你呢?我知道你叫雪儿,但你姓什么?”

林雪眨了眨眼:“我姓林,叫作林雪。”

赵玉瑶“哦”了一声,想了想,又说:“那大坏蛋呢?他叫什么?”

林雪转头看向陆熙。

陆熙放下茶盏,语气温和:“姓陆,单名一个熙字。”

赵玉瑶重复了一遍:“陆熙……雪儿……”

她歪了歪头,像是在品味,然后点了点头:“记住了。”

此时,林雪杏眼里闪著认真的光,像是在琢磨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下巴,露出一个可爱的苦恼表情:“玉瑶……那我是叫你玉儿好呢,还是瑶儿好呢?”

她纠结了片刻,忽然眼睛一亮,小手一拍:“有了!”

“那我就叫你瑶瑶公主好了!

赵玉瑶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给自己起这么个暱称。

她听了“瑶瑶公主”后,心里觉得挺顺耳,但嘴上不肯认输。

她別过脸,故作隨意地回了一句:“那你就是……雪雪?”

说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叫法太软了,连忙改口:“不对不对,太肉麻了。”

她皱著眉想了片刻,忽然一拍手:“我也有了!”

赵玉瑶上下打量了林雪一番,想起她刚才埋头吃桂花糕的模样,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你这么能吃,叫小雪糰子好了!”

林雪一愣:“糰子?”

赵玉瑶见她这副反应,以为她不喜欢,心里慌张,正要改口。

林雪却笑嘻嘻的说:“那我就是小雪糰子,你就是瑶瑶公主,我们都有代號了!”

赵玉瑶见她没生气,心里鬆了一口气,面上却还要嘴硬:“哼,算你识相。”

陆熙看著这两个丫头一来一往,嘴角始终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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