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天上裂了一道口子,陆先生就从那道口子里飞出来了!”

他说得唾沫横飞,眼睛亮得发光。

周小虎笑出声,把嘴里的稻草吐掉:“阿晓,你这编故事的本事是越来越强了。”

“我没编!”苏晓急了,“我说的都是真的!”

“好好好,真的真的。”周小虎敷衍地点了点头,转头对石头说。

“你听见没?以后阿晓要是混不下去了,去镇上茶楼说书,保管赚钱。”

石头抬起头,认真地点了点头:“我觉得行。”

“你们——”苏晓跺了跺脚,“我说的是真的!那棵树还会把人变成傀儡!”

“你们当时都被控制了,一个个脸上裂开口子,里头是黑的,眼睛还会发光!跟提线木偶一样!”

周小虎笑得更大声了:“我们?傀儡?那我当时有没有把你揍一顿?”

“没有!但是——”

“行了行了,”周小虎摆摆手,从草垛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

“你让陆先生出来露两手,让我们也开开眼唄。”

“这样我们就信你。”

苏晓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陆先生这几天都在照顾姜姐姐和云嵐宗主,他不能去打扰。

他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陆先生在忙。”

“哦——在忙。”周小虎拖长了音调,朝石头和二妞挤了挤眼,“听见没?仙人在忙。”

石头和二妞都笑了起来。

苏晓站在打穀场中央,看著他们笑成一团,心里又急又无奈。

他想说更多细节,想说那棵树有多高,想说那道剑光有多亮。

但他看见周小虎他们已经转过身,开始商量等下去河里摸鱼的事了。

苏晓把狗尾巴草丟在地上,用力踩了一脚,跟了上去。

他说的都是真的。

为什么就没有人信呢?

——————

另一边,赵家。

赵永昌猛地睁开眼睛。

他坐在床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能动。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完好无损,没有伤口,没有血跡。

他愣了很久。

他记得很清楚。

他和赵九光站在一起,灵力逆转,身体炸开,炽白的光芒吞没了一切。

他应该在那一瞬间就已经死了。

但他现在坐在这里,坐在自己的床上,阳光照在身上,窗外有鸟叫。

赵永昌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

地面是凉的,真实的凉意从脚底传上来。

他站了片刻,然后快步走到门边,拉开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他穿过走廊,穿过正院,推开院门。

赵九光站在院门外,手还举著,像是正要敲门。两个人四目相对,都愣住了。

“九光?”

“大长老。”

他们看著对方的脸,眼中是同样的震惊和困惑。

赵九光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发涩:“大长老,你也……”

赵永昌点了点头。

他活了一辈子,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明明死了,却又活了过来,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家院子里,像是做了一场梦。

但那是梦吗?

那些裂开脸的傀儡,那些从地面钻出的树根,他逆转灵力时体內那股灼烧感。

那不是梦。

他记得太清楚了。

“我们……是怎么活过来的?”赵九光问。

赵永昌摇了摇头。

他也不知道答案。

就在这时,墙外传来一阵说话声。

声音很小,但作为修士的两人听得一清二楚。

是两个路人,正从赵家院墙外的大街上走过。

其中一个声音带著笑意:“我村里有个小屁孩,到处跟人说,有一棵妖树,会把人变成傀儡,可嚇人了。”

“哟,还有这种事?”

“他说那妖树最后被一个姓陆的先生一剑斩了。还说他也参加了战斗,一个人打一百多个傀儡,威风得很。”

“哈哈,这孩子可真能编。”

“说得跟真的似的。我看他啊,就是说书听多了,分不清真假了。”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街角。

赵永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转过头,看向赵九光。

赵九光也正看著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极度的震惊。

“……”

赵永昌沉默了很久,转过身,然后说:“霸占的那些土地,退还给佃户。”

“水源交给镇公所管理。私设的税卡,全部撤销。”

赵九光猛地抬起头,看著赵永昌的背影。

赵永昌没有回头,只是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告诉那些镇民。”

“就说是崖湖村陆先生和苏晚荷仙子的命令。”

——————

两天后,清晨。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被子上。

云嵐躺在床上。

那柄剑的轮廓悬浮在她身体上方,光芒比前几天更加凝实。

她的眉头忽然皱了一下。

……

梦里是一片灰暗的虚空。

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无尽的灰色雾气在涌动。

她站在虚空中,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远处传来打斗声。

她循著声音走去,穿过层层雾气,前方的景象逐渐清晰。

那是一个男人,手持一柄剑,正在斩杀各种各样的邪魔。

那些邪魔形態各异。

有的浑身长满眼睛,有的躯体由扭曲的触鬚组成,有的没有固定的形状,像一团不断变化的阴影。

男人一剑斩出,邪魔的身体从中间裂开,化为黑烟消散。

他转身,又是一剑,另一只邪魔的头颅飞起,身体崩塌。

他不停地斩杀,邪魔不停地涌来,像是永远杀不完。

云嵐想看清那个男人的脸。

但每当她的视线快要触及他的面容时,画面就会变得模糊。

她努力睁大眼睛,但无论如何都看不清。

她只能看到他的背影,看到他挥剑的动作,看到他衣袂在风中翻飞。

战斗持续了很久。

男人的动作开始变慢,呼吸变得沉重,剑势不復最初的凌厉。

但邪魔还在涌来,越来越多,像是整片虚空的邪魔都被吸引到了这里。

然后,一只人形邪魔出现在他面前。

那只邪魔比其他邪魔都要高大。

浑身覆盖著漆黑的鳞甲,头顶长著弯曲的角,眼睛是两团猩红的光芒。

它笑著,露出满口尖利的牙齿,手中握著一柄长矛。

男人挥剑斩向它。

邪魔侧身避开,反手一矛刺出。

男人勉力格挡,被震退数步。

他站稳身形,再次衝上去。

邪魔大笑,长矛横扫,击中男人的腰侧。

男人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摔在地上。

邪魔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举起长矛,对准他的胸口。

长矛刺下。

在长矛刺入男人胸口的前一刻,他偏过头,朝云嵐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层遮挡他面容的雾气,在那一刻散开了。

她看清了那张脸。

是陆前辈。

……

“啊——!”

云嵐猛地睁开眼睛。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胸口剧烈起伏,瞳孔还残留著梦中那张脸带来的惊骇。

她下意识地想要坐起来。

想要確认什么,但身体酸软无力,刚撑起一半就又跌回枕头上。

就在这时,那柄剑爆发了。

光芒从剑身內部炸开,瞬间填满了整间屋子。

光芒是七彩的,像晨曦穿透云层时那种柔和而绚烂的色彩。

將房间里的每一寸空间都照亮了。

墙壁、家具、被褥,所有东西都被镀上了一层流动的虹彩。

门被推开。

陆熙第一个走进来,姜璃跟在他身后,林雪和南宫星若也紧隨其后。

他们看见云嵐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云嵐宗主!”林雪喊了一声,就要衝过去。

但他们的注意力很快就被那柄剑吸引了。

光芒已经散去。那柄剑悬浮在半空中,显露真容。

剑身呈完全透明的琉璃质,纯净无暇,仿佛由凝固的光铸成。

剑身內部悬浮著三千片极细小的七彩光羽,每一片都薄如蝉翼,在剑身中旋转,循环往復,如同一个微缩的宇宙。

剑刃开锋处泛著七彩霞光,隨著角度变化流转不息。

剑鞘似乎由月光石雕琢而成,表面浮现出虹彩光泽。

剑柄由七彩琉璃与白金交错编织而成。

剑格处展开一对透明的翅翼状护手,翅翼薄如蝉翼,边缘流转著七彩光晕,如同蝴蝶的翅膀。

陆熙已经走到云嵐身边,在床沿坐下,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

又检查了一下她的脉象,然后收回手,看著她,微微一笑:“嵐儿,醒了?”

云嵐看著他,梦境中那张被长矛贯穿的脸和眼前这张温和的面容重叠在一起,让她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陆前辈……你没事?”

“我没事。”陆熙的语气温和,“你已经昏迷好几天了。”

云嵐的目光越过他,看见姜璃站在床边。

姜璃看起来变小了许多,但神態一如既往的清冷从容,正看著她,目光中带著关切。

林雪趴在床尾,见她看过来,连忙露出一个笑容:“云嵐宗主,你可算醒了!”

南宫星若站在门边,见她望过来,微微点了点头,冰澈的眸子里带著一丝安心的神色。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苏晚荷端著一碗热水跑了进来。

她看见云嵐醒了,先是一愣,隨即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几步走到床边,把热水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苏晚荷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云嵐姑娘,你可算醒了!嚇死我了!”

“你昏迷了好几天,我每天都给你擦脸擦手,就怕你醒不过来!”

她说完,又转头看向陆熙,认真地问:“陆先生,云嵐姑娘醒了是不是就不用再擦脸了?”

她说这话倒不是不想帮忙。

她怕的是云嵐介意。

昏迷的时候没法拒绝,只能由著她擦,现在人醒了,万一人家不喜欢被別人碰呢?

她可不想让云嵐觉得不舒服。

陆熙看著她那副认真的模样,摇了摇头,笑著说道:“辛苦你了,晚荷。”

苏晚荷愣了一下,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不辛苦不辛苦!都是小事……”

她说完,又转向云嵐,露出一个憨直的笑容:“云嵐姑娘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你的!”

“谢谢你,晚荷。”

云嵐看著她那副又呆又认真的样子,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床边每个人的肩膀上。

窗外能看见小院的一角,篱笆墙上爬著几株牵牛花。

远处传来鸡鸣声,有人在说话。

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扫过。

陆熙坐在床边,姜璃站在一旁,林雪趴在床尾,南宫星若倚在门边,苏晚荷正帮她掖被角。

每个人都好好的,每个人都还在。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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