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东郭源的方向。

涣散的视线,追向那个坠落的身影。

他看到,东郭源如同折断了所有羽翼的玄鸟。

笔直地,从空中坠落。

下方,是嶙峋的废墟与焦土。

“源哥——!!!”

南宫山目眥欲裂,嘶吼著想要衝过去。

却被两名西门家剑修缠住,只能眼睁睁看著那道身影加速下坠。

“接住他!快接住他啊!”

东郭婉儿哭喊著,奋力將细剑刺入面前敌人的咽喉。

自己也挨了一记重击,踉蹌著,视线死死追隨著那道下坠的弧线。

然而,太快了,也太突然了。

附近的暗卫与御蛊使们刚从爆炸的衝击中勉强稳住身形。

根本来不及反应,更来不及结阵施展任何缓衝的法术。

那道身影,就在所有人惊骇绝望的目光注视下。

穿越了最后数十丈的距离,砸进了下方一片布满碎石与断木的废墟之中。

“砰!!!”

沉重的闷响。

並不惊天动地,却砸在了每一个南宫家子弟的心口。

尘土微微扬起。

“阿源……阿源——!!!”

几乎就在东郭源落地的同一瞬。

另一个方向,那被炸飞出去的娇弱身影。

竟不知从身体何处榨出了一股超越极限的力气。

古月不顾浑身仿佛散架般的剧痛,无视手臂、腿侧被碎石划开的淋漓伤口。

手脚並用地从地上挣扎爬起。

泪水早已决堤,模糊了她所有的视线。

但她不需要看清,她的心早已死死锁定了那个方向。

她踉蹌著、跌跌撞撞。

却又带著一种疯狂的执拗,朝著东郭源摔落的位置,扑了过去!

古月扑到了东郭源身边。

眼前的景象让她的心臟几乎停止跳动。

东郭源躺在碎裂的砖石和尘土中。

玄衣破碎不堪,露出的肌肤上布满了可怖的、由內而外绽开的裂痕。

他嘴角、耳际、乃至眼角,都残留著血跡。

最可怕的是他的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並且仍在不可挽回地飞速流逝。

“阿源……阿源你看看我……你看看月儿啊……”

古月颤抖著手,想要触碰他的脸。

却又怕加剧他的痛苦,只能徒劳地悬在半空。

泪水大颗大颗砸落在东郭源染血的衣襟和脸颊上。

几名离得最近的暗卫和御蛊使。

此刻终於衝到了坠落点附近,他们围成了一个圈。

看著中心的景象,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

南宫山终於拼著重伤,一剑劈开身前的敌人,遁光飞了过来。

他看到被古月紧紧抱住的东郭源,瞳孔骤然收缩。

东郭源静静地躺在古月怀中。

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嘴角还在不断往外溢出血沫。

“化蝶!化蝶啊!!!”

南宫山双眼通红。

他猛地扭头,朝著战场中心的方向,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嘶吼:

“星若家主!快!快施展化蝶秘术啊!!!”

“源哥是家族最忠勇的长老!是守护同袍、血战到底的英雄!”

“他的忠诚无可置疑!”

“他的心蛊一定能承受!一定能再次化蝶涅槃的!家主——!!!”

然而,他目光所及之处。

南宫星若正被一名名叫“南宫怜”的御蛊使女子紧紧抱在怀中。

月白裙裳的少女家主双眸紧闭,绝美的容顏苍白如雪。

唇边血跡未乾,气息微弱紊乱。

已然在耗尽一切发出那“双倍月华倾世”后,陷入了昏迷。

別说施展需要极高专注和庞大灵力引导的“化蝶涅槃”之术,此刻就连唤醒她都难以做到。

更何况……

即使南宫星若还清醒,也没有用。

《心蛊秘典》的至高奥义“化蝶涅槃”。

需要被施术者体內的心蛊积累足够深厚的“养分”。

那是经年累月的忠诚、贡献、与家族血脉的深度交融。

东郭源之前为守护南宫山、东郭婉儿等人,已然“化蝶”重生过一次。

那耗尽了他所有的积累。

重新种下心蛊才多久?新的“养分”尚未凝聚,如同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强行施展,只会加速他的死亡。

这一点,正与西门家修士苦战的南宫严和南宫芸,又何尝不知?

“源长老!”

南宫严一拳轰退眼前的敌人,匆忙间瞥向那个方向。

这位向来刚毅的长老,虎目之中涌上巨大的痛楚,声音嘶哑。

南宫芸操控蛊虫的手微微一颤。

苍白的脸上血色尽褪,嘴唇翕动了一下,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

只有一滴泪水,顺著脸颊滑落。

她面前的敌人趁机抢攻。

她不得不强打精神,压下悲痛,重新投入到生死搏杀中。

另一侧。

与西门业激烈交锋的古言锋,同样在刀光剑影的间隙。

用眼角余光捕捉到了女儿扑向那道坠落身影的画面。

以及东郭源那触目惊心的惨状。

这位古板的家主,心头猛地一揪。

眼中闪过一抹歉疚,但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嘆息。

西门业狠戾的剑光已再次袭来。

他只能怒吼著,將所有的悲伤化为力量,抡锤迎上!

废墟中心,小小的包围圈內。

古月紧紧抱著东郭源逐渐冰冷的身体。

泪水大颗大颗地砸落在他染血的脸上、脖颈上。

她的身体剧烈颤抖,却用尽全身力气將他搂在怀里。

仿佛这样就能阻止生命的流逝。

“阿源……阿源你看看我……你看看月儿啊……”

她泣不成声,声音破碎。

似乎是听到了她的呼唤,又或者是迴光返照。

东郭源那涣散的眼神,艰难地,聚焦了一丝微光,落在了古月泪流满面的脸上。

他的视线已经模糊,听觉也在远去,世界变得安静。

只有眼前这张布满泪痕的容顏,异常清晰。

他染血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更多的血沫。

他颤抖著,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抬起几乎完全失去知觉的右手。

指尖冰凉,轻轻地、极轻地,触上了古月的脸颊,似乎想要为她拭去泪水。

然后,他非常非常勉强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是一个破碎的、染血的,却努力想要变得温柔的笑容。

可是,他说不出来了。

所有的言语,所有的眷恋,所有的未竟之语,都凝固在了这个温柔而绝望的笑容里。

他的手臂,无力地垂落。

那双曾映照过明月、燃烧过战火、沉淀过隱忍、也闪烁过温柔的眼眸。

此刻,空洞地睁著,倒映著上方那片晦暗不明的天空。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某个有星的夜晚,他仰望著夜空,心中充满了对自由的渴望。

【笼中鸟……何时飞?】

此刻,那牢笼,早已……碎了。

身体很重,在不断下坠,坠向无底的黑暗。

但目光,却仿佛挣脱了躯壳,轻盈地向上飘去,飘向那片他嚮往了无数次的、广阔无垠的苍穹。

明明……只差一点点了。

星若小姐已经將《心蛊秘典》交由我。

只需等待幻露积累,等待《心蛊秘典》大成。

我就能够……真正自由……

【飞……】

【好想……再飞一次……】

【像鸟儿一样……】

【和月儿一起……】

他没有再去想主母南宫楚的期望,没有去想家族的使命。

没有去想陆前辈的点化,甚至没有去想身后的战场与恩怨。

他仿佛看到了,在那阴霾之上,有一片蔚蓝、无边无际的苍穹。

意识的最后,只有一种纯粹的渴望。

渴望那无拘无束的飞翔,渴望与心爱之人並肩,穿越云层,掠过山峦,沐浴真正的阳光与清风,去往任何他们想去的地方。

没有枷锁,没有界限,只有自由的风在耳畔歌唱。

他多么想……能继续振翅,飞向那片从未真正触摸过的高远。

多么想……牵起月儿的手,拋开所有的姓氏与立场。

化作两只最普通的鸟儿,比翼乘风,飞离这血腥的城池,飞越这无尽的桎梏,去一个只有彼此、只有阳光与清风的地方。

多么想……

多么想……

瞳孔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熄灭了。

那双望著苍穹的眼眸,彻底黯淡下去,没有了光彩。

身体最后的一点温热,正在飞速褪去,变得冰冷僵硬。

没有呼吸了。

……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又仿佛瞬间凝固。

古月呆呆地看著怀中男子安详却再无生气的容顏。

看著他依旧望著天空的、失去所有神采的眼睛。

世界所有的声音……

喊杀声、兵刃碰撞声、风声、甚至她自己的心跳声。

都在迅速远去,化为一片空白。

“阿……源……?”

她轻轻唤了一声,声音飘忽得如同梦囈。

没有回应。

那双总是温柔或沉静地看著她的眼睛,已经闭上,再也没有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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