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凉亭里,崇禎正慢悠悠地吃著葡萄乾。

孔胤植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过与这位小皇帝会面的场景。

那是在他掌控一切,以绝对胜利者的姿態,居高俯视的时候。

绝不是如今这样。

他深吸一口气,微微一躬身。

“臣……孔胤植,恭喜陛下。”

不是参见,不是拜见,而是恭喜。

挑衅意味明显。

崇禎放下葡萄乾。

“何喜之有?”

“陛下贏了。

自今日起,大明唯尊陛下。”

崇禎摇头。

“不是朕贏了,是你输了。”

他隨意指向石凳。

“坐。”

孔胤植眼底闪过一缕精芒。

小皇帝没有胜利后的狂喜,反而平淡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刚坐下,崇禎一句话便让他血脉倒冲。

“心思阴沉,心胸狭隘。

你让朕很失望。”

崇禎看了他一眼,继续开口。

“你说恭喜,是想激怒朕?

还是篤定,朕会借『不敬』为由,治你罪?”

衣袖轻摆。

“如此,你又可设下一局。

逼得天下误以为朕要覆灭孔家、废掉孔圣?

从而挟持读书人、胁迫朝堂,对吗?”

崇禎笑了。

“朕若想杀你,没那么麻烦。”

孔胤植眯起双眼。

“陛下废不掉祖圣,更杀不了臣。”

崇禎抬手,將案上一份奏章丟过去。

“你又让朕失望了。

朕从未想过废掉孔圣。

至於杀你?

简单得很!”

孔胤植展开奏本,冷笑未落,下一秒凝固。

他怔住。

不可能。

他的最大倚仗是孔庙。

有孔庙才有圣裔,有圣裔才有衍圣公。

哪怕在崇禎面前,他仍无所畏惧。

只要孔庙在,小皇帝便不敢杀他。

他清楚得很,小皇帝若真能杀他,又何必费这么多事?

最终,还不是要召见,敲打,然后再让他回曲阜,继续当那高高在上的衍圣公。

这是无法改变的结局。

可奏章的第一页,写的竟然是。

汝辈皆以圣人为祖、为尊,然曾伺圣否?

圣为文祖,却只享一地香火、一族跪拜,此乃大不敬!

尔辈不伺圣,却望圣庇佑,实乃无耻无孝。

然,圣地被禁,世人无法参拜,情有可原。

此褻瀆圣灵!

故请陛下迁圣庙於京城,使天下香火共奉,以慰圣灵!

张鹤鸣,撰。

祝以豳,甲书。

这不是奏本,而是江苏布政使与安徽巡抚给《明刊》的投稿。

撰,可以理解为后世的著。

甲书,就是执笔。

孔家的倚仗是孔庙。

崇禎的做法,是从根上拆了孔胤植的依仗。

朕不废孔圣。

朕让圣成为天下人的圣。

朕把孔庙迁到京城,把香火从孔家人手里拿走。

圣庙迁京,意味著:

天下文士必然响应。

江苏、安徽率先支持。

陕西、河南、湖广、两广、福建、山西、北直、山东都会跟进。

上奏统计权在礼部。

天象解释权在钦天监。

《明刊》出面做舆论。

结果只有一个。

迁圣祠进京,既是“民意”,也是“天意”。

圣庙不归曲阜,衍圣公象徵价值归零。

孔家那片“不纳赋税的伺圣田產”变成非法。

伺圣之权变成天下公权。

天下皆圣裔,则“圣裔”一文不值

崇禎给他来了个釜底抽薪。

孔胤植向来自负。

他博览群书、善控人心,自信世间布局无人能出其右。

可毁他根基的,却是他根本没正眼看过的小皇帝。

小皇帝仅用,两个地方大员的一篇投稿,就把他从云端摔到地上。

迁庙之后,孔圣依旧是文祖,依旧受万人跪拜。

只是伺圣,从此不再是孔家特权。

天下人皆可为圣裔。

他孔胤植,从此以后一文不值。

他呆呆望著崇禎,奏本落地却浑然不觉。

这事若由皇帝亲笔,则必遭反弹。

甚至激起天下士人对抗。

但从民间舆论而起,由《明刊》而推。

再由礼部与钦天监认证。

便成了民意与天意。

迁圣祠……已成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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