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瑜坐在床边的地毯上,背靠著床沿,抱著膝盖,脸埋在臂弯里。

书包扔在一边,校服外套皱巴巴地搭在椅子上。

“二哥?”游书朗轻声唤他,走到他身边坐下。

樊瑜没抬头,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怎么了?”游书朗问,“今天在学校……是不是有人说什么了?”

樊瑜的身体僵了一下。

许久,他才慢慢抬起头。

暮色中,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有泪痕,但已经干了。

他看著游书朗,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从裤兜里掏出那个纸团,递给游书朗。

游书朗展开,借著窗外最后的光线读完。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冷了下来。

“谁写的?”他问。

“不知道。”樊瑜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可能是那几个……平时就看我不顺眼的。无所谓了。”

“怎么会无所谓。”游书朗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在一边,“这些话,很伤人。”

樊瑜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掩饰,也没有擦,任由眼泪顺著脸颊滑落。

“书朗,”他的声音带著压抑的哽咽,“我是不是……真的很丟人?外室生的……连妈妈都不是亲的……我是不是……根本就不配做南瓦家的孩子?”

问出这些话时,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那个平时总是嘻嘻哈哈、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樊瑜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十五岁的、迷茫而受伤的少年。

游书朗看著他,心里像被什么揪紧了。

他想起自己刚来南瓦宅时,也曾经这样怀疑过。

我是不是外人?我配不配留在这里?那些不安,那些惶恐,他太熟悉了。

但他走出来了。

因为有家人,因为有爱。

现在,轮到樊瑜了。

“二哥,”游书朗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血缘是天生的,但家人是自己选的。”

樊瑜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像兔子。

“你看庭院里那棵菩提树,”游书朗继续说,“我们种下它的时候,它只是一棵小幼苗,没有根,没有枝叶,风一吹就会倒。但现在呢?它长出了新芽,牢牢地扎在泥土里。风吹雨打,它都不会倒。”

他顿了顿,看著樊瑜的眼睛:

“我们和这个家的羈绊,就像菩提树的根。不是天生就有的,是靠日復一日的陪伴和爱,一点一点长出来的。姑姑疼你,大哥护你,霄霄黏你,姑父认可你……这些,难道不比一纸血缘更重要吗?”

樊瑜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但他没有移开视线,而是紧紧盯著游书朗,像在汲取某种力量。

“那你呢?”他突然问,声音嘶哑,“你是被收养的,你会不会……也觉得自己是外人?”

这个问题很直接,很尖锐。

但游书朗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像月光,像晚风。

“我以前会。”他坦诚地说,“刚来的时候,我每天都在想,我要怎么做才能留下来,要怎么做才能证明自己有价值。我甚至……偷偷列了一个清单,写著『必须有用』。”

樊瑜愣住了。他从没听书朗说过这些。

“但是后来,我明白了。”游书朗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一个很遥远的故事,“家人不是靠『有用』来换的。家人是……无论你有没有用,都会爱你、接纳你的人。”

他看著樊瑜:

“就像姑姑,她爱你,不是因为你成绩好,不是因为你懂事,只是因为你……是你。就像我,我把你当哥哥,不是因为血缘,而是因为……你是我来到这个家后,第一个对我伸出手的人。”

那个雨巷的夜晚,那双温暖的手,那句“跟我回家”。

游书朗永远记得。

“所以,二哥,”他伸出手,轻轻搭在樊瑜肩上,“你不需要证明自己配不配,你已经在这个家里了,你是这个家的一部分。那些閒言碎语……就像风吹过菩提树,树会摇晃,但根不会动。”

樊瑜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扑过来,紧紧抱住游书朗。

这一次,他哭出了声。

不是压抑的抽泣,而是放声大哭,像要把所有委屈、所有不安、所有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惶恐,都哭出来。

游书朗没有推开他,只是轻轻拍著他的背,像那天晚上打雷时一样。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

曼谷的夜景在窗外铺展开来,万家灯火,璀璨如星河。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两个少年坐在地毯上,一个抱著另一个,一个轻轻安抚著另一个。

时间静静地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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