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脸色一变,想再开口,却被女帝一眼压住。

女帝淡淡道:“功是功,罪是罪。秦风解京畿海口之危,朕不能不赏。”

她抬手,內侍高声宣读:赐金、赐爵、赐锦、加封……字字响亮,像在殿里铺出一条金路。群臣听著,脸上笑意勉强,眼里却越发阴沉——赏得越重,越像把秦风推到风口上。

宣读完毕,女帝话锋一转,声音更冷:“然,私设舰队、越製造器,確有僭越之嫌。自今日起,波塞冬號及所属舰队,归兵部与工部共同监理,诸器械图纸……呈交內廷备案。秦风,你可愿遵旨?”

殿內气息顿时紧绷。那不是询问,是绳索递到了他颈前:你有功,所以我给你体面;你有兵,所以我要收拢。你若不交,就是谋逆;你若全交,便是任人宰割。

秦风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像远处锅炉的低鸣。他想起海上的雾,想起那道“世界意志”的警告——规则在收紧,而京城的规则更狠:它不杀你,它只剥你。

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抬起头,直视御座:“臣愿遵旨。但臣请陛下允臣三事。三事若成,臣愿將战功与舰队,尽归朝廷敘事,尽归皇权。”

女帝眸光微动,没说准,也没说不准,只吐出两个字:“说。”

秦风一步不退,声音清晰:“其一,设海关税制。凡入我港口之夷船、商船,皆按货徵税,归国库,不许地方与豪强私分。其二,开海贸。以条约为凭,择数港通商,设官署管理,既可得税,亦可取其器械之利。其三,建兵工局,归內廷节制,择能工巧匠,集中铸炮造舰,不再任由旧制拖累海防。”

殿中一片譁然。

“开海贸”触了许多人饭碗,“海关税制”更是动了无数灰色银子,“兵工局归內廷”则是把工部与兵部的权力往皇权里硬塞——主和派最怕的不是战,是皇权借战扩张。

果然,有人冷笑出列:“秦风这是借战功要挟朝廷!三条皆为专权之策,岂可——”

秦风没让他说完,直接抬手,从袖中取出一份帐册与清单,双手高举:“另,臣於海战缴获金银、货物、战船器械若干,其中所谓『赔款』与赎船之银,合计若干万两。臣愿上缴其中一半入国库,以堵悠悠眾口,亦以示臣无私心。余下一半,请准臣用於修港、养兵、造舰,以备再战。”

“一半”二字落下,殿中许多人眼睛都亮了一下,又迅速压回去。银子能堵嘴,也能照出嘴脸。

女帝终於微微前倾,像在衡量这把刀该放哪。她的目光在帐册上停了片刻,又看向秦风,声音仍冷,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锋利:“秦风,你很会算。”

秦风低头:“臣只会打仗,也只能用打仗的法子算帐。海上用炮口讲理,殿上用银子和制度讲理。”

殿內安静得可怕。那些弹劾的人一时间竟找不到更顺手的刀口:说他贪?他上缴一半;说他专权?他把兵工局归內廷;说他擅战?他把战功敘事送回皇权。

李秀寧站在班列之后,指尖微微收紧。她看著秦风背影,像看著一个人在冰面上行走:每一步都稳,却隨时可能裂开。

女帝缓缓坐回去,语气不疾不徐:“海关税制、开海贸、兵工局……此三事,牵涉甚广,朕允你呈详议章程,由內阁、六部会同议定。至於缴获之银,即刻入库一半,其余暂由你掌,专用於海防,帐目每月呈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像刀刃擦过骨头:“至於『擅启战端』与『屠戮俘虏』之奏,刑部、大理寺会同覆核。若有冤枉,朕自会给你清白;若有越矩——功也救不了你。”

这话既是护,也是笼。给他一线生路,也把绳结打紧。

“臣,领旨。”秦风叩首,额头触地的那一刻,殿內的金光冷得像雪。

退朝时,群臣衣袖翻涌,像潮水退去却留下暗礁。有人从他身侧经过,笑意浅浅,眼底却是阴影;也有人故作亲近,轻声一句“秦大人辛苦”,像把针藏进糖里。

走出殿门,冬风扑面。李秀寧快步跟上,低声道:“你今日把银子掏出来,是对的。但你也把自己推到所有人眼里了。”

秦风望著宫墙深处那片沉沉的瓦影,声音很轻:“海上我能退一步换一线。京里退一步,可能就被人拆骨。既然如此,不如让他们都看见——我不是来分功的,我是来改规矩的。”

李秀寧沉默片刻,忽然道:“规矩是他们的命。”

秦风点头:“所以他们会要我的命。”

风从宫门內吹出来,带著檀香与冷铁味,像一把看不见的刃,贴著人的脖颈滑过。秦风把披风收紧,迈下台阶。

海上的炮声已经远了,可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在这座城里起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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