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正坐在御座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相互碰著。

桌子上除了一方砚台,空空的,他在等。

魏忠贤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背对著光,脚步比平时更慢更沉一些。

他快步走到御案前三步的地方,按规定停下,深深地弯下腰,双手交叠:“老奴,拜见皇爷。”

“大伴来了。”朱由校声音平稳,“查得怎么样了?”

魏忠贤保持著弯腰的姿势,目光垂在地上,开始匯报,语速不快,力求清楚:

“回皇爷,田尔耕那边,三处粮仓已经清点封存完毕。总计『丰裕號』查获米麦两万一千石,『永盛隆』明面仓库一万八千石,秘密地窖五千石,『泰来號』九千石。三家光粮食一项,加起来五万三千石。现在已经按卢象升的办法,张榜公布囤粮数目,並且命令他们按官价一两二钱,凭户部发的粮票卖粮。市面上已经有所鬆动,百姓排队买粮,秩序初步稳定。”

朱由校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五万三千石,这个数字印证了之前的估计,也坐实了好商囤积之多。他微微点头,示意继续。

魏忠贤接著说:“北镇抚司李慎学连夜审问。『丰裕號』掌柜沈某,在证据面前,已经招认了部分情况。”他稍微停顿,好像在斟酌用词,“据他交代,他囤粮运作、帐目转移,和宫里……尚膳监一名负责採购的太监有勾结。是这个人牵线,介绍沈某认识通州漕帮、天津海商甚至辽东个別军官。暗帐里『南直隶分钱』的残页,用的墨锭,经过比对,也和尚膳监去年领用的宫內松烟墨特徵相符。”

“尚膳监……”朱由校低声重复,手指停下来。

尚膳监管皇宫里吃饭买东西,油水多,接触宫外商人是常事。

但这墨,这明確的牵线……就不只是贪钱,而是有目的的组织串联了。

他心里沉了沉,这火,真的烧到了皇宫里面,烧到了魏忠贤直接管理的內衙。

他抬起眼,看向依旧弯著腰的魏忠贤:“那个太监,叫什么?抓了吗?”

“沈某只知道那人外號叫『钱螃蟹』,真名和具体职务还在查。这个人最近没有露面,好像有警觉。老奴已经命令东厂暗中排查尚膳监所有和外面有採购往来的人,並且监控他可能藏身的地方。”

魏忠贤回答得很谨慎。他没说自己已经让李永贞去查宫里哪些人常去护国寺,那条线索太模糊,而且可能涉及更高层的人物,在皇帝面前,他需要更確凿的证据。

“嗯。”朱由校不置可否,手指又轻轻敲起来,“还有呢?”

“田尔耕另外查到,三家粮商最近半年明面帐目异常乾净,没有大笔资產变动。但是『泰来號』东家的小妾,曾经向城西护国寺捐了一大笔『香油钱』,说是为婆婆祈福。田尔耕怀疑这可能是转移钱財、掩人耳目的途径,已经派人暗中盯住护国寺相关的知客僧和来往的可疑香客。”

魏忠贤把护国寺的线索也报上,但省略了跟踪管家和可能牵连宫里的猜测,只说了已经查证的事实。

护国寺……朱由校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香火钱,自古以来就是最说不清的帐。

如果真用这个通道,那这张网撒得比预想的更开,也更隱蔽。

他不禁想到,那些在朝堂上高谈阔论、在地方上有好名声的官员,背地里是不是也常去那慈悲的佛像前,献上沾著百姓血汗的“功德”?

“查,一查到底。”朱由校的声音不高,却带著斩钉截铁的意思,“不管牵扯到谁,宫里宫外,给朕挖出来。

但眼下,以稳住粮价、查清粮商囤积为最要紧,其他线索,秘密查,不要打草惊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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