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还带著潮气,能捏成团,鬆开一碰就散。

墒情不错。

“咋样?”冯叔在田埂上伸长了脖子问。

“还行。”何耐曹站起身,“苗色正常,根扎得也算稳。前两天补种的那些也都冒头了。”

卫东赶紧凑过来,拿著本子问:“阿曹哥,这土里的潮气算几分?叶尖没打卷是不是说明不怕冻?”

“土里的潮气现在算七分,刚刚好。叶尖没打卷,说明这几天晚上的霜没伤著它。”何耐曹指了指地里,“你记上,这叫『蹲苗』期,只要土里有水,上面有太阳,它就能自己往下扎根。”

卫东连连点头,炭笔在纸上刷刷地写。

冯叔听完微微点头,不错不错。

这几天他天天往地里跑,心里七上八下的。

东屯这片试验田,可是全村人的指望。

现在看著这绿油油的一片,他这心里总算是踏实了一半。

“阿曹,这回是不是稳了?”冯叔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我看这长势,比咱们春天种的春小麦还壮实。只要熬过这个冬天,明年开春肯定大丰收!”

“冯叔,你这话可说早了。”何耐曹掏出火柴,把嘴里的烟点上,吸了一口,“稳啥?这才哪到哪。”

冯叔愣了一下:“咋?这苗长得不好?”

“苗是好苗,但现在高兴太早了。”何耐曹吐出一口烟圈,指著地里,“出苗,这只是第一关。这就好比生孩子,生下来是活的,但能不能养大,还得看后头。”

...........................

临近晌午。

何耐曹从修路工地那边溜达。

“阿曹这腰板,天天在工地上拉石磙子多屈才。晚上还得拉別的,嫂子看著都心疼。”张明媳妇故意挺了挺胸脯。

何耐曹顺嘴回了一句:“嫂子要是心疼,晚上替我拉两圈?”

此话一出,惹得一群老娘们哄堂大笑。

何耐曹不跟她们扯了,咬著饼子,溜达到试验田地头。

老远就看见木桩子外头站著个生面孔。

这汉子穿著件打满补丁的黑棉袄,两只手抄在袖筒里,缩著脖子。

脚尖顶著木桩子拉的那根麻绳,愣是一步不敢往里迈。

冯叔正蹲在田埂上抽旱菸,田元海拎著根木棍在旁边站著。

“西屯的,站那半天了,干啥呢?”田元海拿木棍指了指那汉子,嗓门挺大。

汉子赶紧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赔著笑脸:“元海兄弟,我找冯大队长,还有阿曹兄弟。”

冯叔站起身,把菸袋锅在鞋帮子上磕了两下。

“莫成让你来的?”冯叔问。

汉子连连点头:“我们莫大队长听说东屯这麦子出苗好,绿油油的惹人稀罕。他让我跑一趟,想借你们的记录本抄抄。”

冯叔听完,没马上搭腔,思索了半晌。

“抄可以,但规矩得懂。这地是阿曹领著种的,本子是卫东记的。你得问问阿曹答不答应。”

何耐曹走过去,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给那汉子。

汉子受宠若惊,双手接过去,夹在耳朵上没捨得抽。

“莫大队长想学,这是好事。”何耐曹吐出一口烟圈,“不过,光抄本子上的行距和播深,没用。”

汉子愣了一下:“阿曹兄弟,那还得抄啥?”

“你得记下这几天的地温,还有补种的法子。”何耐曹指了指地里,“这几天晚上有霜,白天出太阳。这叫蹲苗。你光看苗长得好,不知道底下的土湿是多少,明年你们照葫芦画瓢,遇上旱天就得全死。”

汉子赶紧从兜里掏出一个卷边的破本子,还有半截铅笔,在舌头上舔了舔。

“阿曹兄弟,你慢点说,我记下来。”汉子態度放得很低,腰弯得快成了一张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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