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火龙烧仓
若他还是个捕头,此事自然难办,可如今他已是典史,虽不入流,终归是正经官身。
他便托人使钱,恰好得知延长县有个仓库大使的缺位。
一想管仓库总是肥差,且离宜君甚远,宜君日后便出了事也牵连不到自己,於是掏出家底,寻了门路打点。
上头倒也守信,果真將他调了过去。
可到任之后,他才发觉情形远非所想。
首先,他调任前,李承业尚未选定南泥湾为根基,只在黄陵一带活动;待他调至宜川,李承业已决意將老营设於南泥湾,而南泥湾往南不过百余里便是延长,比宜君更近了。
这还不算最糟,他接手的仓库竟是空的。空仓也罢,可帐面上竟还记著三千石存粮,这就真要命了。
歷来新旧官员交接,最要紧的便是帐目盘查,尤其是仓库钱粮,须得前后任签字画押,清楚交割。
否则日后亏空追责,板子只会打在现任身上。
可他细细一打听,前任竟是酒后失足落水而亡,才空出了这个职位。
“这岂非坑人?”苏合心想。
这年景旱得连黄河都要见底,人却能淹死在水里?
罢了,既然前任已故,他便將实情稟报了宜川县令於士登。於士登只道知晓,说那些粮食已挪用於賑灾备荒,只是手续未及办理。听得县令这般说法,当时苏合心里稍安。
只是过了还不到十日,陕西按察使司与布政使司忽来严令,命延安府所属州县整备粮草,兵备道刘应遇將督率巡检司、卫所官兵,全面清剿陕北流贼。
据说此次刘应遇得按察使石维屏支持,获全权调度,整个陕北卫军皆听其调遣,誓要將陕地流贼一举肃清。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整备粮草的差事便落了下来。
这一下,苏合傻了眼。
上任这几天,苏合也算工作得力,自己带人跑到了乡间,从几个还有人的村镇收了百余石税粮。
可上峰却要求至少备足两千石,还差一千九百石。现在粮价高涨,如此巨数,便是卖了苏合全家,也凑不出零头来。
而此刻,那於士登竟似翻脸不认人,只一味催逼他速速补齐仓粮,否则便要以“营私舞弊”参劾他。
苏合不解於士登为何前后態度迥异。
后来,还是县衙师爷偷偷点拨,让他设法劝说本县大户“借粮”填补亏空,待日后徵得税粮再行归还。
且这借粮还不能以县衙名义,须得苏合以个人身份去借。
苏合本是宜君人,来延长不过十日,人生地不熟,脸面能有多大,焉能从那些土財主手中借出粮来?
无奈之下,他还是硬著头皮挨户拜访,结果毫无意外,全县大户无一应承。
事情至此,已陷绝境。
於士登的催粮令一日紧过一日,仓里空得跑鼠,分明是拿他当替罪羊了。
走投无路之际,苏合被逼出了一个狠计:谁催命,便杀了谁。
只要宜川县令於士登一死,出了这等命案,谁还有暇追究粮草之事?
此事便可糊涂了结,大不了丟官,总好过丟命。
可杀县令的人得能干还得可靠,他手下那些人跟他欺压个良民敲诈个外地行商还可以,杀官就太过高看他们了。
这时,他便想起了李承业。
自古以来官兵剿贼,贼杀官吏,天经地义。
若是县令不“小心”被贼人所杀,只能说是天不从人愿,害我上官,扯不到他苏合身上。
李承业听罢,不禁失笑。
这苏合的算计,虽嫌粗直,倒也算得上一剂“解药”。
人死帐烂,確是自古通理。只是……未免太过糙了些。
只是李承业还关注另一点,他径直问苏合:“你说这刘应遇要率领卫所、巡检的官军剿灭陕北流贼,这信心是谁给他的?”
这不是李承业看不起刘应遇,这几个月交手下来,他知道此人难缠。可要说单凭卫所军就想扫清整个陕北的流贼,未免有些痴人说梦。
粗略估算,仅黄龙山內聚集的流民乱眾就不下八万,而在宜川、府谷、绥德等地流窜的大小股农民军,零零总总也有数万之眾。
反观明朝如今的卫所军,朽烂不堪已是人尽皆知。
此前王二在榆林城外大败,当时潼关卫已尽出主力,可王二所部尚不足两万,潼关卫的主將张世雄部便已损兵折將。
潼关卫属陕西都司与兵部直管,粮餉相对延安卫来说更有保障,而且每年兵部职方司还会清点潼关武库器械。
可就算这样,潼关卫的战力与开国之初相比也是十不存一。
听说前些日子华州千户所里处处披麻戴孝,千户张世雄还被卫中军属堵在衙门口不敢出来。
那些人都是来討自家男人战死的抚恤,可朝廷的抚恤迟迟不发,军心更是溃散。
这般缺额少员、无粮无餉的卫所军,要想剿灭流贼,实在难如登天。
至於苏合方才提到的巡检司,其兵马倒是比卫所军强上一些。
按后世的说法,类似地方治安武装,或许可比作各县的特警支队。
这批人常年镇守要道关隘,虽说甲冑不全,官府粮餉也多不足,但因为能从过往商旅手中收取常例钱,状態相对卫所军要好上不少。
可他们最大的问题是人数太少。
明朝的巡检司,一司不过百十人,其中弓手鸟銃占半数。
当初宜君县城生变,周德昭发动全县巡检与衙役捕快,才凑出两百人,其余守城官兵皆是强拉的城內壮丁。
此外还有一点令人生疑:陕西布政使竟命延长县备足两千石军粮,这个数目对李承业所知的延安府卫所现有兵力而言,明显过多。
除非刘应遇还藏著不为人知的后手,就如当初的王二一般,杀手鐧是关中来的骑兵,只是情报未曾显现。
一念及此,李承业心中凛然。
隨即他对苏合道:“杀不杀县令,这事暂且另说。但你粮仓的亏空,我替你平了如何?”
苏合连忙问:“这自是极好!只不知李爷打算如何平法?不杀县令,这帐目如何能平?”
李承业道:“简单得很。我派人直接把你那粮库烧了,不就成了?”
“啊?”苏合一惊
李承业笑了:“贼人抢粮,不慎失火,粮仓尽毁——这岂不更加顺理成章?”
苏合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是极,是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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