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金泉在徐大龙出差不到一周的时间里,顶著早就从叶兰成那里申请到的批文,亲手组织调动厂里各个环节的骨干,组成了一支临时的技术改革班子。

按说他只是计划环节的责任人,技术这种事原本得由技术部门的责任人牵头。可谁让杜金泉这两年名声火呢,技术负责人一听杜金泉这提议,直接鞠躬拱手,还请您老人家主持大局。

杜金泉这人虽然好大喜功又心胸狭窄,但是做起业务来,確实是没处挑理的一把好手。他在会上非常准確地指出皮件厂在省內、国內在这两年里,相比其他同行的不足和技术缺点。同时,他非常明確地提出,今年將是皮革技术,尤其是鞣皮製皮技术革新的关键一年。如果皮件厂不能迎头赶上,那很有可能就会掉出皮件製造的第一梯队。到时候,曾经拿过全国大奖的荣光將会不再,人们记住的都是乌兰山皮件厂曇花一现的笑话。

杜金泉通过一番有理有据的讲话,不仅彻底说服了台下的职工,就连叶兰成听了都想擼起袖子立马开干。可见口才这种能力,在工作中简直是抬升自己的最佳利器。

推动皮件厂技术革新和鞣皮工艺等计划,杜金泉在实施之前其实已经秘密和叶兰成沟通过很久了,而且各个细分环节也早就提前在各部门內进行了至少三个月的小范围实践。尤其是鞣皮技术,其实早就开始不停做调试实验了。

现在正式提出设立技术改革班子,其实中层和高层的各部门领导、技术骨干们都心里有数。所以项目第一周上马,第二周就把部分技术革新后的成效公布出去了。消息一经散出,犹如一场本地皮件圈子的大地震。人们的直观感受就是,一夜之间,皮件厂从技术上直接將个人作坊的技术甩出了宇宙,產品质量直接断层领先。

除了皮件厂的人以外,所有人都傻眼了,包括崔三平。

大家发现,自己手上做出来的质量最好的皮件產品,现如今和皮件厂新公布的產品放在一起比较,宛如一件粗製滥造的偽劣货。

“杜金泉这手怕是要惹眾怒啊,很多老板看来都要破產了。”崔三平刚与七家老板和二十一家作坊聊完回来,一方面大家对皮件厂全新推出的產品和技术质量心服口服,另一方面大家对杜金泉这种突然放卫星的方式都满含愤怒。崔三平也是费了好一番口舌,才暂时稳住了大家的情绪。

“冷血一点说,最后被迫破產关门的那些老板,都是活该。谁让他们天天不思进取,轻视了市场的凶险。”舅爷翻弄著最近的报纸,时不时批註一些有用的信息到本子上。

“这下大家都傻眼了,之前跟皮件厂签订的代工订单,要是再想继续合作,就得什么都听皮件厂安排。一来要被压价,二来就算皮件厂收了货,也不会再当成主力產品卖了,甚至有可能直接当破烂一样找些便宜渠道就处理了。辛辛苦苦干了几个月,最后被皮件厂的技术改革掐住了脖子,换做是谁都想骂娘。而且,现在皮件厂要怎么安排,又神神秘秘不说。我感觉人们的情绪就要憋不住了。”

崔三平也摇摇头,一想起自己年初收了皮件厂七成代工订单,他现在就觉得自己像挨了一闷棍一样,又疼又窝囊。

“杜金泉这个小子,专门趁徐大龙出差,没人给你及时通风报信,连消带打把你和其他作坊皮铺的老板一视同仁。这目空一切的气势,倒是也有那么几分猛將之姿。”舅爷似乎心里並不著急,反而对杜金泉的这几下手段,很是欣赏。

“舅爷,你可別涨敌人士气,灭自己人威风了。”崔三平没好气地翻翻白眼,靠在沙发上直揉脑袋。

“这才哪到哪。卡特尔,辛迪加,他比起那些西方资本家,简直就是过家家。这点小动作就把你难住了?难成大器,难成大器。”舅爷头摇个不停。

“等著瞧吧,我差不多想好了,我要避其锋芒,给他来个顺势而为。”崔三平伸了个懒腰,终於在舅爷的激將之下,打起了几分精神。

“那倒要看看你怎么个顺势而为。”舅爷扶了扶眼镜,似乎倒是猜到了崔三平的一些心思。

崔三平顶多只是心烦意乱,黄有升那头简直是肝肠寸断。

去年底,黄有升在杜金泉的鼓吹下,花重金购入了几台皮件厂最新淘汰下来的设备,原本指望著今天有了好设备,在代工项目上大干一场。但现在,皮件厂技术革新的消息一放出来,黄有升看著全新工艺製作出来的皮件成品,再和自己买来的旧机器一对比,大呼上当受骗。

没错,杜金泉还真就是把黄有升当成了销掉旧设备的冤大头。只是当黄有升知道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此时的杜金泉,已经不太在意黄有升的死活了。你不是想要圈內地位吗?我给过你了。你不是想要个厂吗?我也帮你搞到了。你不是想要和崔三平斗法吗?我暗中鼎力支持了。你不是也想走自產自销的民营道路吗?我代表业內老大哥也投资了。

可然后呢?

这是黄有升气急败坏找到杜金泉时,杜金泉问出的一句最扎心窝子的话。

这个简短的问句背后,有著明显的批评与否定。那就是在说,黄有升得到了能得到的所有支持,但是终究是自己不爭气。

“就不能像以前一样,给提供些技术上的支持和指导吗?”黄有升不死心。

“我们现在不这么搞了,而且鞣皮技术这些环节,涉及到化工製品的管控,能不能透露细节已经不光是我们自己说的算了。”杜金泉几句话就把问题推得乾净。

“那后麵皮件厂要怎么搞呢?以前全市做皮子的加起来,最火的时候都供不上市场需要,现在大家都做不出来皮件厂那么高的质量了,皮件厂自己能顶得住这么大的市场压力?”黄有升觉得自己问到了关键点。

“嗯……你说的这个有些道理。不过嘛,我们已经决定扩厂招人了。”杜金泉故作沉思后,笑著答道。

“可是……”

“没什么可是,反正只要我杜金泉在皮件厂一天,就不会让皮件厂掉下行业领头羊的地位。私人作坊自己怎么活,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我现在考虑的是让厂子的实力撑起全市行业在国內、省內的地位。我寧可花钱扩厂、招人,扩大生產规模,用自己的人保质保量,把名声真正打出来。”杜金泉说这番话的样子,甚至给黄有升一种他才是厂长的气势。

黄有升知道自己是无法说动杜金泉了,自己如果拿不到皮件厂的新技术,可想而知接下来的路將会多难走。

他知道今天与杜金泉已是谈不出名堂,再坐无益,於是起身告辞。但他走到门口,仍不死心,忽然鼓起勇气转头对杜金泉扔下一句话:“杜兄,兄弟我还是想给你提个醒。你若一心只想独领市场,只怕到头来可能在与这时代背道而驰。”

他见杜金泉毫无反应,心中失望,最终咽下了最后一句狠话未说,扭头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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