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教授血管吻合做得真漂亮。”一个年轻医生忍不住讚嘆,“针距均匀,鬆紧適度,简直是艺术品。”
白衫善没有回应。因为他知道,这份“漂亮”不是天生的,是在战地医院无数台手术中练出来的。是在缺乏设备、缺乏药品、甚至缺乏麻醉的条件下,硬生生磨练出来的技术。
手术持续了六个小时,成功完成。病人生命体徵平稳,被送往重症监护室。
当白衫善走出手术室时,已经是下午两点。他疲惫地脱下手术服,走进医生休息室。
胡適雨已经在里面了,看到他进来,递给他一杯咖啡:“手术怎么样?”
“成功。”白衫善简短地回答,接过咖啡一饮而尽。
“你脸色很差。”胡適雨看著他,“这一个多月,你瘦了至少十斤。老白,再这样下去,你会垮掉的。”
“我没事。”白衫善说,但声音里透著深深的疲惫。
“今天下班后,我们谈谈。”胡適雨认真地说,“不是隨便聊聊,是认真谈谈。你这样下去不行。”
白衫善没有拒绝。他知道,自己確实需要找人谈谈了。这些记忆,这些疑惑,这些混乱的情感,再一个人憋下去,他真的会崩溃。
下午,白衫善去了一趟校史馆。他想再看看冰可露的照片——不是档案馆里那些工作照,而是校史馆展示的她的生活照。
在校史馆二楼“名师风采”展区,他找到了冰可露的展板。照片上的她已经年过六旬,头髮花白,戴著眼镜,但眼神清澈而坚定。她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开著书本和论文。
照片下的文字介绍:“冰可露教授(1915-2008),我国著名外科学家、医学教育家。抗战期间担任战地医生,救治大量伤员。战后留学苏联,获医学博士学位。回国后长期任教於我校,培养大批医学人才。终身未婚,將毕生精力奉献给医学事业。”
白衫善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想起记忆中那个年轻的女医生,想起她学做手术时的紧张,想起她在小溪边的笑容,想起她握住他的手说“我等你”。
而现在,她已经成为歷史照片上的人物,一段文字介绍,一个已经逝去的传奇。
但他“记得”她的一切。记得她指尖的温度,记得她头髮的香味,记得她手术时专注的表情,记得她哭泣时颤抖的肩膀。
这些记忆,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如果是真的,为什么他会有两段完全不同的人生记忆?
如果是假的,为什么那些细节如此精確?为什么笔跡完全吻合?为什么手术技巧如出一辙?
“白教授也对冰教授感兴趣?”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衫善转身,是校史馆的老馆长,一位退休的歷史系教授。
“嗯,最近在研究战地医学史,所以……”白衫善含糊地解释。
老馆长走到展板前,感慨地说:“冰教授是个了不起的人。我年轻时听过她的课,虽然那时候她已经退休返聘,但讲课依然精彩。她常说,医生手里握著的是人命,所以必须严谨,必须负责。”
白衫善的心猛地一跳。这句话,他“记得”冰可露说过——不,是他教给她的。在战地医院,他曾经对她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她还说过一句话,我印象特別深。”老馆长继续说,“她说,医学的传承就像火炬传递,一个人燃尽了,要把火种交给下一个人。而她手中的火炬,是从一位伟大的医生那里接过来的。”
白衫善感到喉咙发紧:“她……说过是从谁那里接过来的吗?”
老馆长想了想,摇头:“没有具体说名字。但她经常提到『白医生』,说那位医生教会她很多东西。我们都以为是她战地医院时期的同事或者上级。”
白衫善沉默了。
离开校史馆时,天色已近黄昏。他回到公寓,胡適雨已经在客厅等他。
“说吧,”胡適雨开门见山,“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一个多月,你像变了个人。”
白衫善在沙发上坐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鬍子,如果我告诉你,我有两段记忆,一段是这一生的,从1978年到现在;另一段是上一世的,从1937年到1944年,你信吗?”
胡適雨没有立即回答。他认真地看著白衫善,看了足足一分钟。
“说实话,作为一个科学家,我不信。”胡適雨说,“但作为你的朋友,我相信你不是在胡说八道。所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白衫善开始讲述。从一个月前在办公室醒来开始,到那些破碎的记忆片段,到研究冰可露日记的发现,到笔跡的吻合,到手术技巧的熟悉,到一切细节的对应。
他讲了整整两个小时。胡適雨一直安静地听著,没有打断。
当白衫善讲完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灯光隱约照进来。
“所以,”胡適雨终於开口,“你认为你其实是穿越了?从2023年穿越到1937年,在那边生活了七年,牺牲后,又回到了2023年,但失去了那段记忆?直到一个月前,记忆才突然甦醒?”
“我不知道。”白衫善诚实地说,“这听起来太荒唐了。但那些记忆太真实了,真实到……我分不清哪个是梦,哪个是现实。”
胡適雨站起身,打开灯。突如其来的光亮让白衫善眯起了眼睛。
“老白,”胡適雨认真地说,“我不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一点:无论那些记忆是真是假,你现在是2023年的白衫善,南京医科大学的教授,一个优秀的外科医生。你不能让那些……『记忆』,毁了你现在的生活。”
“我没有想毁掉现在的生活。”白衫善说,“我只是……需要弄清楚真相。”
“那就去弄清楚。”胡適雨说,“用科学的方法,而不是沉浸在那些『记忆』里。你不是在研究冰可露的日记吗?那就继续研究,把所有疑点都查清楚。如果那些记忆是真的,总会找到更多的证据。如果是假的,也能找到漏洞。”
白衫善看著朋友,忽然感到一丝温暖。至少,有人愿意认真听他说这些荒唐的话,而不是直接把他送进精神病院。
“谢谢。”他轻声说。
“別谢我,”胡適雨摆摆手,“我只是不想失去一个能和我分摊房租的好室友。还有,明天你还有三台手术,今晚早点睡,別再熬夜看那些资料了。”
那天晚上,白衫善很早就躺下了。但他睡不著。
他睁开眼睛,望著天花板。脑海中,两段记忆在交织、碰撞。
2023年的记忆告诉他:你是白衫善,45岁,外科教授,生活平静而充实。
1937-1944年的记忆告诉他:你是白医生,战地医生,你爱过一个叫冰可露的女人,你为她付出了生命。
哪一个是真实的?
或者,两者都是?
他想起冰可露日记最后一页的那句话:“我相信,总有一天,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空间,我们会再见。”
如果那是真的,那么现在,他回来了。
但他回来得太晚,她早已不在。
这份迟来的“重逢”,到底有什么意义?
白衫善闭上眼睛。黑暗中,他仿佛又看到了那条小溪,看到了月光下並肩而坐的两个人,听到了那个问题:
“等战爭结束了,我们会结婚吗?”
而这一次,在2023年的这个夜晚,在寂静的臥室里,他轻声回答:
“会。”
泪水无声地滑落。
无论那是梦境还是真实,那份爱,那份等待,那份跨越时空的承诺,都是真的。
而他,终於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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