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日,香江。

林晚的航班是上午十点。顾清风送她到机场,两人在安检口前站了一会儿,没有太多话。昨晚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是不舍。林晚伸手整了整他的衣领,说了一句专辑录完给我听,顾清风点了点头。她又说別熬夜,他又点了点头。她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安检通道,没有再回头。顾清风站在那里,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才转身离开。

下午,他去了向华明的茶室。向华明已经在等了,面前摆著两杯茶,一杯已经凉了,显然来了有一会儿。他手里拿著一份文件,看到顾清风进来,放下文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晚上约了洪大哥和甄丹,剧本的事,今天要定下来。”

顾清风坐下,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没有说换一杯。向华明看著他的动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个年轻人不挑剔,不矫情,该喝凉茶的时候喝凉茶,该拼命的时候拼命。他喜欢这样的人。

晚上七点,向华明在飞皇集团附近的一家私人会所订了包间。地方不大,装修古朴,墙上掛著几幅粤剧名伶的旧照,角落里有一尊关公像,香炉里青烟裊裊。这是洪金全常来的地方,向华明特意选的,为的是让洪大哥自在。

顾清风到的时候,甄丹已经到了。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运动夹克,头髮剪得很短,整个人看起来很精神。看到顾清风,他站起来握了握手:“顾导,久仰。”顾清风笑了笑:“丹哥客气,我是看你的电影长大的。”甄丹哈哈大笑:“我很老吗?”这句话他听过无数遍,但从顾清风嘴里说出来,他不觉得是客套,因为这个人確实能拍出让他也服气的动作戏。

门又被推开,洪金全走了进来。

他穿著一件宽大的唐装,肚子还是那么大,但步伐稳健,气色红润。向华明站起来迎上去:“洪大哥,辛苦你跑一趟。”洪金全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顾清风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笑了:“这位就是顾老板吧?后生可畏啊,后生可畏!”

顾清风微微鞠躬:“洪大哥,久仰您的大名。我是看您的电影长大的。”甄丹在一旁,这台词怎么有点熟悉,洪金全哈哈大笑,声音洪亮,震得包间的窗户都嗡嗡响。他伸出手,和顾清风握了握,那只手厚实有力,像一把老虎钳。“《精武英雄》我看了,不止一遍。”洪金全在桌边坐下,向华明给他倒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继续说,“动作设计,堪称美学。不是那种花架子,是真的打,每一拳都有道理。我拍了几十年动作片,能让我服气的年轻人,不多。”

顾清风在他对面坐下,不卑不亢:“洪大哥过奖了。《精武英雄》是民国背景,动作可以放得开。这次的《杀破狼》是现代背景,我想换一种打法。”

“什么打法?”洪金全的眼睛眯了起来,这不是不悦,是感兴趣。

顾清风从包里拿出剧本,放在桌上,推到洪金全面前。洪金全没有急著拿起来,先看了顾清风一眼,然后才伸手拿起剧本。包间里安静下来,向华明端著茶杯慢慢喝著,甄丹也安静地等著。

洪金全翻开第一页,看了几行,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翻到第二页,看到巷战那场戏的描述,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往下翻,一页一页,看得很慢。不是他不识货,是他太识货了。每一个动作设计、每一场打斗的节奏、每一处力量感的呈现,他都在脑子里同步拆解——这个动作洪家班能不能做,那个镜头需要拍多少条,地面缠斗的戏怎么调度机位。他一边看一边在脑子里搭建整个拍摄现场。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他合上了剧本,抬起头看著顾清风。“综合格斗,巴西柔术,地面缠斗。”他一个一个词地念出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著分量,“这些东西,我洪家班没拍过。”包间里的气氛微微凝滯了一下。

顾清风没有退缩,迎著洪金全的目光:“洪大哥,所以我才需要您。洪家班有最好的动作演员、最好的武术指导、最好的拍摄经验。你们缺的不是技术,是理念。综合格斗不是花架子,是真功夫。观眾看腻了吊威亚、翻跟头、一掌打飞十个人,他们想看的,是真实的、残酷的、拳拳到肉的搏斗。”

洪金全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被冒犯,是被挑战。几十年了,没有人敢这样跟他说话。不是怕他,是这个行业里,没有人有资格在这个领域挑战他。但今天,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坐在他对面,用最平静的语气说,你们缺的不是技术,是理念。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一种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很久的意味。

“好。”洪金全把剧本往桌上一拍,“这个戏,我接了。动作指导,我来做。但有一个条件。”顾清风看著他。“你別只动嘴,你也要动手。你设计的那些动作,你得到现场示范。我洪家班的人,不服只会说不会做的人。”向华明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甄丹也看了过来。

顾清风笑了:“洪大哥,我正想说这个。”

洪金全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声比刚才更响,震得包间窗户嗡嗡响。他端起茶杯向顾清风举了举,顾清风也端起杯子,两只茶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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