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刘裕嘲笑,文官陪著笑了几声,又小心翼翼地道:“拿下滑台对我军大有益处,仲德他是太高兴了,失了分寸。”
刘裕点了点头。
刘裕已经很久没有亲自上过战场,但他从一名普通战士做到大晋权臣,数十年间一步步脚踏实地过来,军队里没什么弯弯绕是他不了解的。
比如王仲德特別好什么,会被什么打动。
王仲德在刘裕幕府中的资歷很深。当年刘裕在京口密结义勇,以图大计,与他歃血为盟的共有二十七人,王仲德兄弟二人便在其中。刘裕起兵討伐桓玄的时候,王仲德兄弟二人在建业响应,事败后兄长身死。王仲德逃出建业,即被刘裕任命为中兵参军。
但王仲德並非北府旧人,手中也没有宗族部曲的实力。
他南渡很晚,且南渡前宗族部曲就荡然无存,只得光杆一根。南渡以后,他在彭城、京口等地生活的时间很短,並未纠合多少人手,愿意跟从他的子弟又大多在建业被桓玄屠戮殆尽。
刘裕击败桓玄,掌握朝局以后,对王仲德的赏赐很丰厚。但那时候,追隨刘裕的诸將都已经发了家,王仲德一步慢步步慢,资財和部曲的数量始终是诸將当中最少的一档。
当然这也和王仲德的出身有关係。
王仲德自称太原王氏之后,可太原王氏在江东自有式序传祚,轮不著王仲德这个势穷来投之人分一杯羹。待到他的地位足够分一杯羹了,太原王氏又遭刘裕连番打击,王仲德觉得自己伸手便犯忌讳,始终不敢妄动。
这上头,他真不如沈氏兄弟爽快。沈氏兄弟发达以后,打著为父报仇的旗號,在眾目睽睽下屠尽了沈氏一支强宗,由此事实上取得了吴兴沈氏族长的地位,也得以不断汲取沈氏的部曲实力充实自身。
王仲德该下决心的时候错过了一步,便只能一直穷著。
他这种“穷”,对刘裕而言不是坏事。因为飢饿的猎犬最容易受驱使,捕猎也最为凶狠,刘裕得以很放心地在多场战事中,让王仲德负责最艰难的任务。王仲德也从没有辜负刘裕的希望。
不过这几年来,除非刘裕本人亲自颁下严令,王仲德在作战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地避免本部部曲折损。便如此番北伐,明明应该趁著胡人反应不及大踏步前进,王仲德却只盯著部下们开通河道,始终避免作战……再考虑到,王仲德在战后,也越来越看重缴获乃至掠夺的收穫……当年的猛犬变得有点像老狐狸了。
这趟取滑台,王仲德的本部一无折损,还准定从得到了滑台城里极其丰厚的储蓄中切取了一块,他能不高兴吗?
刘裕不太喜欢这样。人考虑自己的利益多了,考虑整体的利益就少,最终会坏了大事。当年桓玄、刘毅之流,都是败在这上头。
但他也明白慾壑难填的道理。时势到了现在的地步,越来越多的人把眼光投向了即將到来的大富大贵,心中杂念横生的下属不止王仲德一个。
那么多人的小心思、小动作,刘裕都看在眼里呢。
莫说旁人,就连自己身边亲近的从事中郎傅亮,也难避免。
傅亮原本从不逾矩,可刘裕很清楚,傅亮这阵子在收发整理文书的时候,总会把对某些人不利的文书放后头,把对某些人有利的文书放前头。另外,早年他沉默少语,绝不在刘裕面前表达自己的意见,但这几年,却开始试图影响刘裕,为某些人辩解或者说好话了。
部属们都觉得,刘裕是老粗,对庶务素来大大咧咧,不会在意这些细处。其实刘裕的眼里不揉沙子。
他在战场上,最喜欢与敌人敌人勾心斗角,斗智斗勇,在重重迷雾和刀山血海之中准確地寻找敌人的关键弱点,给予致命痛击。这样的眼光用在战场以外,也是一样有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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