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刚过,林子里的潮气已经压到人衣领里。

赵海走在最前,脚下踩的不是枯枝,而是枯枝旁边的湿泥。他每落一步,都先用短刀背轻轻拨开草叶,確认没有西班牙人布下的铃线或山谷猎手留下的毒刺。身后三名夜不收分散成斜线,两人抬著旧药筐,一人背弩断后。

前埠的火光很快被树影吞没,远处港镇的城墙上却有火把来回移动。火把看似密集,真正走动的只有几队巡逻兵,更多是插在墙头嚇人的空火。赵海白天已经看过三遍,知道南门外的老兵会在第三更前后换岗,那时火把会短暂聚到门洞附近,林地边缘反而没人细查。

擅走林的夜不收阿顺贴地摸了一把泥,低声道:“赵头,前面有新脚印,两人,靴底硬,像西班牙兵。”

赵海蹲下看了看,脚印边缘已经塌软,里面积了水。

“傍晚留下的,不是现在。”他用草叶把痕跡拂乱,“绕半圈,不踩他们走过的路。”

几人向西偏了二十余步,避开一片低洼地。那里水汽重,若踩进去,鞋底会带泥,回程时容易留下一串明显脚印。赵海寧愿多走一段,也不让西班牙人第二天顺著泥印摸到交易点。

再往前,臭味渐渐重了。

港镇排出的污水沿著一条浅沟流入林中,沟边长满发黑的苔蘚,蚊虫绕成一团。西班牙巡逻兵嫌这里脏,平日只在上风处晃一圈,除非奉命搜查,否则不会靠近。赵海停在一块倒伏枯木后,抬手示意眾人伏低。

远处传来西班牙人的骂声。

两名巡逻兵举著火把从林边走过,一个用枪托拨了拨草丛,另一个捂著鼻子催他快走。

“这些猪玀天天往外倒屎,东方人就算藏在这里,也该被熏死。”那人用西班牙语骂了一句。

懂粗话的夜不收嘴角一抽,却没出声。赵海的手按在弩臂上,等那两点火光转过一棵大树,彻底远离,才继续前进。

他们选中的区域靠近教民拾柴路,但不在正路上。白天教民会从东侧小径进林,捡够柴便匆匆回去;若有人被盐铁诱惑,只要偏离小径几十步,就能到这里。若西班牙兵追来,明军则可沿污水沟旁的乱石撤进深林。

阿顺忽然停下,指向前方:“赵头,那棵树。”

一棵巨大的枯橡树立在坡下,树身被雷劈过,半边焦黑,另一半却还撑著空壳。树根盘出地面,底部裂开一个黑洞,洞口被野藤遮住,若不走近,根本看不出里面能藏东西。

赵海走过去,用短刀挑开藤蔓,先扔进一块小石头。洞內传来闷响,没有蛇虫窜出。他伏身探进去,闻到的是乾枯木屑味,不是潮腐味。

“能用。”

两名夜不收把药筐放下,开始清理树洞。枯叶被扒到一侧,底下垫上几片干木板,再铺一层油布,防止盐包受潮。赵海没有把所有货都放进去,只取出十包盐、五束铁钉和两块粗布,其余仍留在药筐里,准备带回或转移。

断后的夜不收在周围转了一圈,回来低声道:“北面三十步有灌木,能藏人。西面乱石能撤。东面拾柴路太近,不能留脚印。”

赵海点头:“东面不走。我们从北面进出,踩石根。”

他亲自布预警。

五十步外,几根细竹籤斜插在草中,竹籤上掛著极细的麻线。人若踩到,麻线会牵动两片小贝壳,声音不大,却足够伏在附近的夜不收听见。二十步內布的是软绊索,离地半掌,只会让人踉蹌,不会扎伤。赵海不想第一批教民被陷阱弄伤,那会把交易点变成鬼地方。

阿顺在一处低枝上系了半片黑布,作为夜不收自己辨方向的记號。赵海看了一眼,取下来,换成一截折断的枯枝。

“布会让人起疑。用树本来就有的东西。”

阿顺脸一热,立刻照办。

树洞清好后,赵海从怀里取出一块削平的木牌。木牌是何文盛让人提前做的,上面还没写字。他把炭条递给懂粗话的夜不收:“写。”

那夜不收蹲在地上,皱著眉,按白日背熟的句子一笔一画写下土语和西班牙语。字写得歪斜,却正合郑森的要求,不像官吏告示,更像急著换命的人留下的实话。

“一斗粮,换一包盐。”

“或十根铁钉。”

“放粮,拿货。”

赵海看完,让他在下面又添一句:“不杀来换粮的人。”

写完后,他把木牌插在树洞前偏亮的位置,又故意撕开一包盐的油纸一角。雪白盐粒露出来,在微弱月光下泛著细光。铁钉则没有全露,只让一束半压在粗布下,钉尖透出一点冷色,足够吸引人走近看。

阿顺低声道:“赵头,这么白的盐,教民会不会以为有毒?”

赵海把那包盐拿起,用指尖蘸了一点,放进自己嘴里,又把盐包放回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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