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柵正门被打开时,掛骨环首领站在浅壕外,脸色很不好看。

他身上仍掛著那些夸张的兽骨饰品,头髮里插著几根黑羽,手里却没有拿长矛,只拎著一捆兽皮。身后几个本部猎手抬著药筐,脚步比往日慢了许多。更远处,小部落的人被明军火銃手拦在射界外,只能伸长脖子往里看。

两排火銃手立在正门两侧,火绳压著,枪口斜下,却隨时能抬起。老冯的小炮口也转了半寸,正对浅壕前的空地。

掛骨环首领原本还想挺胸走进来,看到南柵內新加的短桩和第二道矮柵后,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昨日他堵赵海时,看见的是一支疲惫带伤、背著药筐的小队;今日进前埠,他看见的是修补后的木柵、成排火銃、编號水桶和一群眼神发亮的明军士兵。

这些士兵刚听过军功分红法,干活时都带著一股凶劲。有人肩上扛木,有人手里握锹,见土著首领进来,目光不是慌张,而像在打量一笔还没入册的功劳。

阿卡站在翻译位上,喉咙有些发乾。他低声提醒卢瓦:“別乱看,別离火銃太近。”

卢瓦嘴角的伤还没好,听见掛骨环首领的脚步声,肩膀下意识缩了一下。他父亲没有进前埠,只被安排在外线矮棚等候,免得被首领当场认出私下卖路的事。

郑森坐在交易棚前,没有起身。

他身后摆著一张木案,案上放著土著交易册、几包盐、一把精钢短刀和一只空铁锅。何文盛站在旁边,笔墨已经备好。施琅则带著十名火銃手压在侧后,脸上没有半点笑意。

掛骨环首领走到木案前,先看了看盐,又看了看铁锅,喉咙滚动了一下,隨即挤出笑,张开双手说了一串土语。

阿卡翻译时,语气明显收著:“他说……山里昨夜有很多血,东南山谷的人已经被雷火打怕。他听说大明的药回来了,很高兴,所以带草药和兽皮来,愿意继续做朋友。”

赵海站在郑森左侧,闻言眼神冷了冷。

曹七在后头低声骂:“这脸皮拿来蒙盾车,火枪都打不透。”

掛骨环首领听不懂明话,却能看懂曹七的表情。他脸上笑意僵了一下,又立刻把兽皮放到地上,示意猎手抬上药筐。

药筐打开,里面確实有退热叶和止血草,数量不算少,还有几捆烟燻草根。

老医官被叫来验药。他蹲下抓起一把闻了闻,又翻看叶背,最后用短刀挑出几株霉烂的扔到一边:“能用,但不如赵海带回来的乾净。霉的不要,虫咬太狠的另放,別混进伤兵棚。”

何文盛立刻记录:“掛骨环送药四筐,合格三筐半,霉叶弃。”

掛骨环首领听见“合格”二字不懂,却看懂老医官把几株草扔掉,脸上闪过一点不满。他刚要开口,施琅手里的军棍轻轻点了一下地面。

那一点声音不大,却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郑森终於开口:“告诉他,药和兽皮,大明收。帐上记明白。但干溪沟拦路、挟阿卡卢瓦、索要火器和一半草药的事,也记在帐上。”

阿卡把话译过去时,掛骨环首领脸色变了。

他急促地说了几句,还伸手指向山里,似乎在辩解自己当时是为了“护送”。阿卡听完,嘴角抽了一下,硬著头皮翻译:“他说那时山里乱,他怕大明人被东南山谷追上,所以想帮忙。他说要火器,是怕路上不安全。”

赵海冷声道:“他要的是所有火器。”

阿卡立刻补了一句土语,把“所有”咬得很重。

掛骨环首领狠狠瞪了阿卡一眼。阿卡脸色一白,却没退后。赵海往前迈了半步,手按在短管銃旁边,掛骨环首领的目光立刻挪开。

郑森没有提高声音:“大明不听空话。想做朋友,就按大明的规矩办。”

何文盛把准备好的契约摊开。

这份东西写得很特別,一边是汉字,一边是阿卡、米盖尔和何文盛反覆核过的土语记號。许多部落头目不识字,所以旁边还画了图:一幅是掛骨环送药、送猎物到前埠;一幅是掛骨环不得带人靠近井线;一幅是红草绳和西班牙火枪画在一起,旁边打了叉;最后一幅是大明给盐、布、铁锅,但火器被画在封闭木箱里。

掛骨环首领盯著那些图,脸皮慢慢绷紧。

郑森逐条道:“第一,掛骨环部落不得拦截大明小队,不得扣押大明嚮导,不得索要火器。”

阿卡翻译完,掛骨环首领嘴唇动了动,没有反驳。

“第二,掛骨环若发现红草绳东南山谷人与西班牙火枪手靠近前埠、水源、老鹿道,必须报信。报准,有赏;瞒报,断盐铁。”

这一次,首领眼角跳了跳。

“第三,掛骨环不得私自把大明交易物转卖给西班牙人。短刀、铁锅、粗布、盐,可以换猎物、草药、情报;火器、火药、铅子,一件不出。”

阿卡翻译到“火器一件不出”时,掛骨环首领脸色明显沉下去。他忍不住拍了拍胸口,声音拔高,像是在强调自己也是山里有名的首领,不该被这样防著。

阿卡翻译得很小心:“他说,他是大首领,不是小孩子。若大明总把他当坏人,他的脸会被小部落踩在地上。”

郑森看著他:“他的脸,是他自己丟在干溪沟的。”

阿卡愣了一下,还是照译了。

掛骨环首领的脸瞬间涨红,身后的两个猎手也露出怒色。施琅侧后的火銃手齐齐抬枪半寸,火绳的红点在阴影里亮了一下。

气氛骤然绷紧。

卢瓦嚇得往后缩,阿卡额头渗出汗,塔木则从首领身后急忙挤上来,低声对首领说了几句。塔木脸上还有旧伤,是被首领抽打留下的,但这会儿仍在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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