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隆索被第一声爆响惊醒时,手已经摸向床边的剑。

第二声爆响紧跟著压过来,帐篷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外头有人撞翻了木架,陶罐碎裂声和马嘶混在一起。他顾不上披好胸甲,只把皮带一扣,提剑掀帘衝出。

炮阵那边已经烧成一片红。

第一门小炮歪倒在泥地里,右侧车轮碎得不成形,轮辐断口像被铁锤从中砸烂。第二门炮更糟,轮轴裂开后炮身压低,炮口斜指著地面,炮车一边陷进泥坑,几个炮手围著它徒劳地撬,越撬越歪。

“水!先灭草袋!”副官嘶声喊著,拿枪托把两个发愣的教民辅兵赶向水桶。

教民辅兵脚下有铁钉,跑得踉踉蹌蹌。有人刚踩进炮阵边缘,便惨叫著坐倒,抱著脚底打滚。火枪手想从旁边绕,却被烧著的草袋逼得退后,火星落在胸甲边缘,烫得他骂了一声。

阿隆索脸色铁青,大步走到炮车旁,一把拽住最近的炮手衣领:“谁守的炮?”

那炮手嘴唇发白,指向地上的尸体:“老胡安死了,喉咙……他们摸到车边了。”

阿隆索看见老炮手的尸体,咽喉处一片暗血,旁边还躺著被捆住手脚、刚刚醒转的教民辅兵。那辅兵嘴里塞著破布,眼中全是恐惧,像是还没弄清自己为何活著。

“明人没有杀他。”副官低声道,语气里带著一丝不安。

阿隆索一脚踹翻旁边的水桶,怒道:“他们不是仁慈,是嫌杀他碍事!”

这句话让周围几名火枪手脸色更难看。敌人摸到炮阵,杀了炮手,绑了辅兵,割了绳,安了火药,还能在火枪手帐篷旁边全身撤走,这比单纯死几个人更折脸面。

“追!”阿隆索指向旧草沟方向,“所有火枪手列队,追进林子,把他们拖回来吊在炮车上!”

几名火枪手已经端枪,却没有立刻往林地走。火光照到草沟口,那里黑得发沉,地上还散著铁钉。刚才乱射的铅子没有打中人,反倒让他们更不愿钻进去。一个老兵低声道:“唐,林子里可能还有伏兵。北坡那边的事还没查清。”

阿隆索猛地转头,目光像刀一样刮过去:“你怕了?”

老兵咬了咬牙,没有退,却也没有迈步:“我怕丟掉剩下的火枪手。炮已经坏了,若追进去再中伏,明早连营都收不回来。”

阿隆索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副官趁机上前,压低声音道:“先救火药车。风向变了,火若烧到下风口,那辆车保不住。”

这句话把阿隆索从暴怒里硬扯回来。他看向带篷大车,车篷边缘已经有火星落下,守车的两名火枪手正用湿布拼命拍打。若炮药车殉爆,今晚损失的就不是两门炮车,而是半个营地。

“留十个人对林子开枪,別进深处。”阿隆索咬牙道,“其余人救火,炮手检查炮身,副官,给我把所有绳子拖来。”

副官脸色更白:“牵引绳都在炮车旁。”

“那就拖来!”

几个西班牙老兵衝到绳堆前,刚抓起麻绳,绳股便从中间散开。外錶盘得好好的粗绳,一发力就断成几截。另一个人去扯车上主绳,也只扯出一段没用的断头。

“都被割了。”副官声音发涩,“备用绳也是。”

阿隆索一剑砍在木桩上,剑刃卡进湿木,拔出来时带起一片木屑。他没有再骂,因为骂声不能把炮车扶正,也不能把被烧掉的草袋变回来。

火枪手朝林边开了几轮枪。枪声在夜里显得凶,却没有回应。黑暗里的赵海小队早已绕远,只留下几道误导脚印和被踩乱的草根。越是没有回应,西班牙人越不敢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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