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隆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没有说话,但那股无形的压力让郑国涛后面想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郑国涛意识到,自己的“坚持”在高隆的怒火和冰冷的现实面前,是多么的无力。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混合著对自己理念的怀疑,悄然涌上心头。
他第一次感到,自己带来的那套看似先进的“规则”,在北川这片复杂的土地上,是真的水土不服。
压力来到了胡步云这边。苏永强和郑国涛都表了態,一个“委屈”地揽责並暗指別人激进,一个“坚持”方向但承认执行有误。他该如何出牌?
胡步云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小口,熬夜而有些混沌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放下茶杯的动作很轻,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高副总,永强书记,国涛省长,”他的声音带著一种沙哑,却异常沉稳,“刚才永强书记和国涛省长都做了深刻的检討,我也同样深感痛心和自责。”
他开场先定了调子,与前面两人保持一致。
“作为分管党群和政法工作的副书记,我在南乐事件中,至少有两方面的重大失职。第一,在配合省政府推动相关政策和重大项目落地过程中,对於可能引发的社会不稳定因素和极端风险,预判严重不足,嗅觉不灵敏,未能及时、有力地向省委和省政府主要领导提出预警和建议,存在严重的『配合』思想,缺乏应有的政治敏锐和担当。”
他这个“配合思想”的检討,极其刁钻。
既点明了自己是“配合”郑国涛的工作,又把“预判不足”的责任揽了过来,听起来姿態很高,实则不顾廉耻地將问题的根源引向了郑国涛主导的政策本身。
特么的我正是因为要“配合”你郑国涛,所以才忽略了风险。
“第二,”胡步云继续说道,“在事件苗头出现,特別是之前发生矿工聚集时,我们政法系统,包括我本人,反应不够迅速,处置策略过於依赖常规程序和部门分工,未能第一时间形成强大合力,將事態控制在萌芽状態。在舆论引导方面,我们也显得被动和滯后,未能有效抢占话语权,导致负面情绪不断堆积、发酵,最终酿成不可挽回的悲剧。这方面,我负主要责任。”
他把政法系统和舆论引导的失分也扛了下来,这同样是郑国涛可以指责他的地方,但他主动先说了。
连续两条“自责”,態度不可谓不诚恳,姿態不可谓不高。
然而,就在苏永强和郑国涛都以为他打算“躺平认错”时,胡步云话锋陡然一转:
“但是,现在不是我们坐在办公室里追究责任、划分责任的时候。责任当然要追究,事后请组织严肃处理我,我绝无怨言。当务之急,是立刻行动起来,处理好南乐的后事!”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上了一种决断的力量:“第一,要全力以赴,侦破三起灭门案!这不是普通的刑事案件,这是对党和政府公信力的公然挑衅。我已经责令程文硕同志,调动全省最精干的刑侦力量,进驻南乐,限期破案!无论涉及到谁,一查到底,给死者家属,给南乐人民,也给全国人民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第二,要妥善做好善后,稳定民心!”他条理清晰,“立即由省委牵头,成立南乐事件善后工作组,我建议由永强书记掛帅,国涛省长和我具体负责,立刻带著民政、財政、人社、国资等部门的负责人,奔赴南乐!当务之急是:足额、立刻发放拖欠的补偿款和安置费用,不能再用任何理由拖延!同时,要对所有因关停煤矿而失业的人员,进行详细的登记造册,一人一策,提供实实在在的再就业岗位和培训,省里財政再困难,这笔钱也必须优先保障!要让他们看到希望,感受到组织的温度和关怀!”
“第三,”他目光扫过苏永强和郑国涛,最后回到高隆脸上,“我们要从根本上反思。北川的转型之路到底该怎么走?我认为,既要坚定不移地贯彻京都精神,淘汰落后產能,推动高质量发展,也必须充分考虑到我们北川的省情特点、发展阶段和社会的承受能力。任何脱离了实际情况的『一刀切』,任何忽视了『人』这个核心因素的改革,都可能事与愿违,甚至引发新的、更大的风险。我们需要找到的,是一条既积极又稳妥,既著眼长远又顾及当下,真正属於北川的、平稳的转型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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