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什么?”
计缘收起笑容,正色道:“这青山部落,乃是我仙狱的手足兄弟,至爱亲朋。”
血牙大巫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盯著计缘看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最后讥笑一声。
仙狱远在极渊大陆,隔著茫茫无尽海,相隔不知多少万里。
一个极渊大陆的势力,怎么可能跟蛮神大陆东南部的一个部落是手足兄弟?
这摆明了就是不想交易。
血牙大巫大袖一挥,那道獠牙虚影周身涌出一股磅礴的血光,將峡谷中的夜风都压得为之一滯。
“既然狱主大人无心交易。”他的声音冷了下来,“那便就此作罢。”
说完,他转身便要朝血朴子体內掠去。
“且慢。”
计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血牙大巫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计缘依旧站在原处,身后的七十二柄沧澜剑也没有收起,他的嘴角重新浮起了似笑非笑的笑容。
“我的意思是——”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搓了搓,“得加钱。”
血牙大巫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来,脸上那层冷冰冰的嘲讽一点一点地融化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和煦的微笑。
那笑容温润如玉,跟方才判若两人。
“狱主大人早说嘛。”
他重新飞回计缘面前站定,双手拢在袖中,略一思索,然后伸出一根手指。
“只要狱主大人帮我灭了青山部落,除了吞海大巫的情报之外,本座还额外给你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玄重土。”血牙大巫一字一顿地说道,“取自无尽海万丈深渊之下的玄重土,此土沉重无比,一粒便重逾万钧,能镇压一切水属遁术。”
“吞海大巫的水遁之术在无尽海上几乎无解,但只要有这玄重土在手,他的水遁术便会被压制至少七成。”
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
“狱主大人既然要杀吞海大巫,这玄重土便是不可或缺之物,老夫拿它来做添头,诚意够不够?”
计缘沉默了。
他在识海中问道:“鬼使,这玄重土当真能克制水遁术?”
鬼使沙哑的嗓音很快响起。
“確实能,玄重士是深海万丈之下的地脉核心经万年海水重压凝结而成,土克水是天经地义,此士又是士属之物中的至重者,对付水遁术有奇效,血牙老儿没有夸大其词。”
计缘心中有了底。
他抬起头,看著血牙大巫,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好,青山部落的情报,给我。”
血牙大巫大喜过望,那只血光凝成的手掌一翻,一枚玉简便凭空出现在掌心。
他神识探入其中,飞快地刻录著什么。
几个呼吸之后,他收回神识,將玉简隨手拋了过来。
计缘没有伸手去接。
他只是眼帘微抬,一缕神识从识海中探出,在玉简飞到他面前三尺之处时將其轻轻托住。
神识一扫之下,玉简中的內容便尽数映入了他的脑海。
青山部落的祖地位置,护族大阵的阵眼分布,五位元婴修士的名號与功法特点,部落中结丹修士的数量和布防规律——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是一份详尽到令人髮指的情报。
显然,血牙大巫为了灭掉青山部落,早就做足了功课。
计缘確认情报无误之后,才伸出手,將玉简接入掌中,隨手收进储物袋。
“前辈等我好消息便是了。”
血牙大巫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狱主大人要灭青山部落,事成之后,直接来血牙部落寻老夫便是,届时老夫双手將吞海大巫的位置与玄重土奉上。”
计缘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血牙大巫不再多言。
那道獠牙虚影猛地一缩,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流光,钻入血朴子胸口那枚獠牙图腾之中。
图腾重新亮起,然后缓缓隱没在法袍之下。
血朴子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溺水之人被猛地拽出了水面。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那双紧闭的眼晴猛地睁开。
他先是茫然地扫了一眼四周,然后目光落在计缘身上,瞳孔骤然收缩。
血朴子下意识地退了半步,双手捏了个防御巫诀,周身血光若隱若现。
计缘负手而立,只是淡淡地看著他,没有出手的意思。
血朴子定了定神,脑海中忽然响起了老祖的传音——他深吸一口气,將周身的血光缓缓收敛,然后朝计缘抱了抱拳。
一言不发。
转身化作一道血色遁光,朝北方的天际破空而去。
计缘站在原地,目送那道遁光消失在夜色深处。
峡谷中重新安静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玉简,嘴角浮起一抹若有所思的弧度,隨手將玉简收入储物袋中。
然后他翻手取出一枚传讯玉符,朝幽魂城的方向发去了一道神识传讯。
不过盏茶工夫,一道纤秀的暗紫色遁光便从幽魂城的方向疾掠而来,落在峡谷之中。
幽姬今日依旧是那身暗紫色的束腰长裙,腰间繫著银灰蛇骨链,长发以墨玉簪挽起。
她落地之后先是扫了一眼峡谷四周,看到了石壁上那些被剑意切割出的细密裂痕,又嗅到了空气中残留的血色巫力气息。
“血牙部落的人?”她蹙眉问道。
“血牙大巫的身外化身,还有血朴子。”计缘说得轻描淡写。
血牙大巫四个字一出口,幽姬的脸色便白了一瞬。
但她很快就镇定下来,走到计缘面前三步处停下。
“主人叫我来,是有什么吩咐?”
“以后小心血牙部落。”
计缘看著她的眼晴,语气认真,“血牙大巫这个人,心机深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今天能用青山部落跟我做交易,明天就能用幽魂部落跟別人做交易,你们虽然掛在炼狱部落名下,炼狱部落也能护你们一时,但凡事总有万一。”
幽姬点了点头。
“好。”
她应完之后,沉默了一息,然后抬起头来,那双狭长的凤眸直直地看著计缘。
“主人是不是要走了?”
计缘没有否认。
“是,血牙大巫已经盯上我了,今日来的只是一道身外化身,下次来的就可能是他的本尊,我再留在幽魂城,对你们不是好事,对我自己也不是好事。”
幽姬的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计缘看著她的模样,扯了扯嘴角,算是笑过了。
“没事,他杀不死我。”
幽姬沉默了好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那副表情与其说是放心,不如说是强迫自己相信计缘说的话。
计缘想了想,然后翻手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令牌。
令牌巴掌大小,通体以玄铁铸成,正面刻著一个篆体的“狱”字,背面刻著一道繁复的阵纹。
“拿著。”他將令牌递到幽姬面前,“如果血牙部落真对你们动手,你就去极渊大陆,去仙狱。”
幽姬接过,低头看著掌心中那枚冰凉的玄铁令牌。
“拿著这令牌去,他们会相信你。”计缘的声音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郑重,“云千载认得这枚令牌,见了之后自会安排你入山。”
幽姬將令牌贴身收好,然后抬起头来,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计缘看了她最后一眼,不再多言。
他转过身去,周身青光大盛,隨即化作一道惊天遁光,朝西方天际破空而去。
遁光极快,快到几分眨眼间便已掠出了幽姬的视线范围,消失在夜色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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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尽海。
深蓝的海水与暗沉的天幕交接在地平线的尽头。
计缘踩在万里无云的虚空中,脚下是翻涌不休的波涛。
他回身望了一眼蛮神大陆的方向,那片灰褐色的大地已经缩成了一道细长的黑线。
鬼使沙哑的嗓音在他识海中响了起来。
“狱主大人,怎么不跟血牙大巫做这交易?”
计缘收回目光,继续朝西边飞去。
“与虎谋皮,还是算了。”
他的声音在风中飘散,“血牙大巫此人谨慎狡猾,睚眥必报。他让我去覆灭青山部落——呵,青山部落是蛮骨老祖的人,我若是真去了,多半等著我的不是青山部落的护族大阵,而是血牙大巫的本尊。”
他说著,语气里多了一丝冷意。
“亦或是,他跟吞海大巫本就是串通好的,从头到尾只是在演戏给我看,想把我引到某个地方去。”
他的目光平静地望著前方无垠的海面。
“毕竟把我消息卖给吞海大巫的,本来就是他。”
说到这里,计缘的声音忽然放轻了几分。
“也就是我实力不够,若是我修为再高一些,今日就不是他来找我做交易了——而是我去找他,让他给我一个交代。”
鬼使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发出一声低低的笑声。
“狱主大人依旧如此谨慎,那属下就放心了。”
计缘眉头微挑,反问道:“怎么,你觉得我会是鲁莽之人?”
鬼使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息,它才斟酌著开口。
“狱主大人之前不是,但现在——说句实在话,荒古大陆,极渊大陆,苍落大陆,这三座大陆加起来,狱主大人都已经是难逢敌手的存在。跨入元婴后期之后,能正面压制狱主大人的,也就只有化神修士了。”
它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认真。
“这种局面之下,人难免会生出骄傲之心,行事也容易变得冒进。”
“所以属下確实有些担心,狱主大人的心態会不会转变不过来,会不会觉得——我连化神都能一战,还有什么好怕的?”
计缘笑了。
“放心便是,我从苍落大陆一个连筑基都未曾踏入的凡人走到今天,若连这点行走天下的经验都没有,我早就死在不知哪个犄角旮旯了。”
鬼使没有再说话,只是发出一声似有似无的嘆息,便重新归於沉寂。
计缘催动遁光,焚天舟从储物袋中飞出,赤红的舟身在灰濛濛的天穹下显得格外醒目他落在舟首,盘膝坐下,让飞舟朝著西方的无尽海深处缓缓飘去。
他闭上眼晴,脑海中浮现出血牙大巫那张阴鷙的面孔,以及对方说出“吞海大巫”四个字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急切。
借刀杀人。
这四个字,血牙大巫用得炉火纯青。
可惜他计缘不是刀,也不会当任何人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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蛮神大陆。
夜色笼罩著连绵起伏的灰黑山脉,山间瀰漫著终年不散的灰白雾靄。
一道血色遁光划破夜空。
血朴子方才缩地术消耗的精血还没有补回来,又连续赶了这么久的路,他的脸上已经没有半分血色。
但血牙大巫依旧在催促著。
“去青山部落的方向,本座的本尊就在那边,这道分神得儘快与本尊会合。”
血朴子有些疑惑。
“老祖,您不是跟他做了交易吗?他不是答应了会帮我们灭掉青山部落——”
“答应?”血牙大巫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他这种人能从苍落大陆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一步步走到今天,靠的就是比谁都小心,你以为他会真去青山部落?他不会的。”
“我们一走,他就会立刻逃离蛮神大陆。”
血朴子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又不知该说什么。
“本座好不容易碰见他了。”血牙大巫的声音在血朴子耳边幽幽迴荡,“这次,定要將他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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