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了七本书,够看一个月了。

韦斯特曼已经计划好了,白天应付劳动,晚上看书。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傍晚,食堂给他接风。

库尔特陪他吃饭,旁边还坐著几个村干部和劳动模范。

韦斯特曼坐在主位,脸上带著微笑,像出席一场文学沙龙。

库尔特举起酒杯。“来,敬韦斯特曼同志。欢迎您来咱们村。”

所有人都举起酒杯。韦斯特曼也举起来,喝了一口。

库尔特说:

“韦斯特曼同志,您是城里的大作家,见的世面多。咱们村虽然偏僻,但也是社会主义新农村。您多看看,多写写,给咱们村也添点光彩。”

韦斯特曼点点头。“一定一定。”

旁边一个老农民插嘴。“大作家,您写小说,是不是都坐在屋里编?”

桌上有人笑了。韦斯特曼也笑了,“也不全是编。总要有点生活基础。”

老农民说:“那您这回下乡,可有得生活了。明天跟我下地,翻地。翻一天,您就知道什么叫生活了。”

桌上又笑了。韦斯特曼跟著笑,心里却在想:翻地?我一个作家翻什么地?我写的是人的內心,又不是农业经验。

库尔特看出他的不情愿,连忙打圆场。

“韦斯特曼同志是作家,脑力劳动。下地的事,意思意思就行,別累著。”

韦斯特曼说:“没关係。既来之则安之。”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既来之,则混之。一个月,忍忍就过去了。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他就被一阵敲门声叫醒了。

“韦斯特曼同志!起床了!该下地了!”

他睁开眼睛,窗外还是一片漆黑。他看了看表,五点了,韦斯特曼深吸一口气,穿上衣服,推开门。

库尔特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两副厚帆布手套。

“今天翻地。您跟著就行。”

韦斯特曼接过手套,跟著他往外走。

路上已经有几个人了,扛著铁锹,推著手推车,往田里走。

有人骑自行车,车筐里装著饭盒。有人开著拖拉机,突突突的声音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等他们到了田头。翻地已经开始了,拖拉机拉著五鏵犁,在麦茬地里犁出一道道深沟。泥土被翻起来,黑油油的,在晨光下闪著光。韦斯特曼站在田边,看著那些忙碌的人,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库尔特递给他一把铁锹。“您跟著费曼同志,他教您。”

费曼已经自己先干起来了。

他把铁锹插进土里,脚一踩,手一压,一锹土就翻过来了。

韦斯特曼学著他的样子,把铁锹插进土里。土很硬,铁锹只进去一半。

他使劲踩了一脚,铁锹进去大半,但拔不出来了。他使劲拔,终於拔出来,但土没翻过来,只是堆在锹面上。

他又试了几次,每次都差不多。

费曼看了他一眼,走过来,接过他的铁锹,示范了一遍。动作很慢,每一步都拆开,

“锹要斜著插,不能直著。脚要踩在锹背上,不是边上。手要压,不是抬。”

韦斯特曼又试了一次。这一次好一些,土翻过来了,但歪歪扭扭的,不像费曼翻的那样整齐。

费曼说:“行。就这样。慢慢来。”

说完,他走回自己的位置,继续干活。

韦斯特曼一个人站在田边,手里拿著铁锹,心里一阵烦躁。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翻过的土地上。

韦斯特曼弯下腰,继续翻地。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锹都要用尽全力。汗从额头上滴下来,滴在泥土里。手开始疼,掌心起了水泡。腰也疼,背也疼,全身都在疼。

他停下来,直起腰,大口喘气。

旁边的人还在干,没有人看他,没有人笑话他。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一锹一锹地翻地。

韦斯特曼低头看著自己翻的那一小片地,歪歪扭扭,深浅不一,和旁边那些整齐的沟垄形成鲜明对比。

中午,太阳升到头顶。库尔特喊吃饭,所有人都放下工具,聚到树荫下。

食堂送来了午饭。韦斯特曼坐在田埂上,啃著麵包,手在发抖。那几个水泡全破了,掌心红红的,碰什么都疼。

费曼走过来,递给他一双手套。“怎么不把发下来的手套戴上呢。你的手嫩,不经磨。”

韦斯特曼接过手套,

“太热了,就没带。”

费曼咬了一口醃肉。

“你们城里人,写书不容易。我们种地也不容易。但都不容易,就一样了。”

韦斯特曼看著他。“一样?”

费曼说:

“对。都是干活。你们用笔,我们用锹。都是养家餬口。从前我种地,累死累活,养不活一家人。

现在我种地,还是一样的累,但一家人吃得饱,穿得暖。我儿子上了大学,在城里当工程师。这就是不一样。”

“所以,累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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