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汉字那道坎
从广交会回来半个多月了,赵四脑子里还一直转著那个老头的话。
“能打汉字吗?”
这句话像根刺,扎在那儿,一想起来就疼。
那天他把名片给王溯看了。王溯盯著那几个字看了半天,没说话。但赵四知道,他也记住了。
5月10號,赵四把王溯叫到办公室。
“汉字的事儿,想得怎么样了?”
王溯从兜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
“想了一些,但越想越觉得难。”
赵四点上一根烟。
“说说。”
王溯指著本子上画的那些图。
“汉字这事儿,分三块。输入、显示、列印。哪一块都不好弄。”
他翻到第一页。
“先说输入。英文二十六个字母,键盘上都有。
汉字几千个,怎么输?拼音?同音字太多。
字形?怎么拆?拆成什么?没有人想过。”
翻到第二页。
“再说显示。英文一个字符,8x16的点阵就够了。
汉字呢?至少16x16,要好看得24x24。
一个屏幕,本来能显示两千英文字符,换成汉字,只能显五百个。
这还不算字库的存储。几千个汉字的点阵,存下来得多少空间?”
翻到第三页。
“最后说列印。跟显示差不多,但要求更高。
针打的,点阵要密。雷射的,得做字模。
咱们连印表机都造不好,更別说打汉字了。”
他把本子合上。
“赵总工,这事儿,不是咱们几个人能干的。”
赵四抽著烟,没说话。
抽完了,他把菸头掐灭。
“那你觉得,应该找谁?”
王溯想了想。
“北师大有搞文字学的,北大有搞语言学的,还有那些印刷厂,天天跟铅字打交道的人。得把他们请来。”
赵四点点头。
“那就请。”
他站起来。
“你回去列个名单。谁该来,谁懂这个,都写清楚。我去请。”
王溯愣了一下。
“您亲自去?”
“怎么?我请不动?”
王溯笑了。
“请得动。”
一个星期后,北京西郊,一个不起眼的招待所里,挤了二十多个人。
有北大中文系的老教授,有北师大搞文字学的专家,有从上海来的印刷厂老师傅,有语言研究所的研究员,还有几个从出版社请来的老编辑。
赵四站在前面,看著这些人。
“各位,今天把大家请来,就一件事。”
他顿了顿。
“汉字,怎么进计算机。”
屋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个戴眼镜的老头开口了。
“赵四同志,我先问一句。计算机,是干啥用的?”
赵四看著他。
“计算,处理信息。”
老头点点头。
“那汉字,是不是信息?”
“是。”
“那就得进去。”老头说,“不能进去,就不是咱们的计算机。”
赵四笑了。
“您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他走回讲台前。
“各位都是这方面的专家。我搞技术,搞计算机。但汉字这事儿,我不懂。今天请大家来,就是想让你们告诉我,这事儿,该怎么干。”
屋里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那个上海来的印刷厂老师傅开口了。
“赵同志,我在印刷厂干了四十年。铅字排版,从捡字到排版,一个人一天,最多排两千字。现在听说国外有那个什么……照相排字,快得很。咱们能不能搞那个?”
赵四摇摇头。
“老师傅,照相排字是光学的事儿。咱们现在说的是计算机。字不是照在底片上,是显示在屏幕上,存在机器里。”
老师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北大中文系的那个老教授举起手。
“赵四同志,我有个问题。”
赵四看著他。
“您说。”
老教授问:“汉字进计算机,首先得解决什么问题?”
赵四想了想。
“得让它能输进去。”
“怎么输?”
赵四指了指王溯。
王溯站起来,把那张键盘的图掛在黑板上。
“这是键盘。英文二十六个字母,一个键一个。汉字几千个,没法一个键一个。所以得用编码。把每个汉字,编成一个字母组合。打几个字母,出来一个汉字。”
老教授听著,点点头。
“那这个编码,怎么编?”
王溯看了看赵四。
赵四说:“这就是请你们来的原因。”
他看著屋里那些人。
“各位研究了一辈子汉字。怎么读,怎么写,怎么用,你们最懂。现在,咱们需要一套编码方案。让普通人学得会,记得住,打得快。”
他顿了顿。
“这事儿,得靠你们。”
屋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个戴眼镜的老头又开口了。
“赵四同志,这事儿,我们能干。”
赵四看著他。
老头站起来。
“我叫周有光,在北大教文字学。研究了一辈子汉字,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能干这个。”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汉字编码,有几个思路。一个是按拼音,一个是按字形,一个是按笔画。哪个好,得试。”
他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
“拼音,好学,但同音字多。比如『李』和『里』,拼音都是li,怎么分?”
他写下另一行。
“字形,可以按偏旁部首。比如『李』,上面木下面子。可以编成『木子』。但有些字不好拆,比如『重』,怎么拆?”
他转过身。
“这事儿,得慢慢试。试出最好的。”
赵四看著他,忽然问。
“周教授,您愿意牵头?”
周有光愣了一下。
“我?”
“对。”赵四说,“您研究了一辈子文字,这事儿非您莫属。”
周有光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行。我试试。”
接下来三个月,这帮人跟疯了似的。
周有光带著几个学生,把《康熙字典》翻烂了,把四万多汉字一个一个拆,一个一个编。
拼音方案试了八种,字形方案试了十几种,笔画方案试了五六种。
写废的稿纸,堆起来有半人高。
王溯带著胡志远他们,天天往招待所跑。
把那些老先生的想法,变成代码,跑在计算机上。
跑不通,回去改。改完再跑,再不通,再改。
赵四每个星期来一次,听听进展,问问困难。
缺什么,他回去协调。钱不够,他去要。人不够,他去找。
7月最热的那几天,招待所里没有空调,只有几个电扇。
周有光光著膀子,摇著蒲扇,对著一堆稿纸发呆。学生劝他回去休息,他不肯。
“马上就想出来了。”他说,“就差一点。”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王溯正在招待所门口抽菸,忽然听见里面有人喊。
“小王!小王!快来!”
他扔了菸头跑进去。
周有光站在黑板前,手抖得厉害。
“你看这个。”他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
王
永
民
“王永民?”王溯愣了一下,“这是个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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