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番忙活,从起网到初步清理完毕,又过去了近两个小时。

天色已经从浓黑转为沉静的藏蓝。

东方海天相接处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像谁用最淡的墨在深蓝绸缎上轻轻抹了一笔。

周长河搓了搓被冷水冻得有些发僵的手,踩著有些打滑的甲板走进驾驶室,拍了拍儿子宽厚的肩膀:

“老三,你和小凤、阿旺他们去舱里睡会儿,我来掌舵。”

“你从昨晚熬到现在,眼睛都没合一下,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这会儿天快亮了,也没啥紧急情况,正好歇歇。”

“爸,我真没事,精神著呢!”

周海洋摇摇头,虽然眼角有些乾涩,太阳穴也隱隱发胀,但精神头看起来確实还不错。

“昨天白天在家睡了大半天,补足了觉。这会儿一点不困。”

“等把这一网起了,地笼粘网什么的都收完弄好,我再去睡。”

“那时候天也该大亮了,正好睡得踏实。”

“你小子……”

周长河借著仪錶盘微弱的萤光和窗外渐起的晨光,仔细看了看儿子的脸。

见他眼神还算清明,说话也利索,不像是硬撑,便点了点头,不再坚持,只是叮嘱道:

“行,你心里有数就行,別逞强。回到放地笼那儿还得差不多两小时,海路平稳,我去叫阿旺和阿阳抓紧时间休息一下。”

“海峰也让他去眯会儿,他刚才搬鱼筐闪了一下腰,我瞧著有点不得劲。”

大船上干活就是这样,想跟在家里似的,挨著枕头就著,一口气睡足七八个钟头,那是奢望。

作息完全被打乱,跟著潮水、鱼情和作业节奏走。

常常是刚躺下两三个小时,甚至更短,睡得正沉,就得被叫起来忙活一阵。

起网、分拣、下网、做饭……

然后再找机会补觉,睡眠都是碎片化的。

若是真撞上密集的大鱼群,或者赶上好潮水,那更是分秒必爭。

吃饭睡觉都得挤时间,人像上了发条的机器连轴转,眼睛里只有鱼和网。

这也是为什么每次大船回港后,船员们都得在家歇上一两天,缓一缓,才能把那股子被掏空的精气神慢慢养回来。

海上这碗饭,挣的是实实在在的辛苦钱,耗的是人的精气体力,还有那份与风浪无常搏斗的心力。

甲板上,暂时閒下来的周长河、周海峰和阿阳靠坐在船舷边工具箱上,裹紧了厚外套,隨著船身有节奏地微微摇晃。

海风带著黎明前最深的寒意和湿气,吹得人脸上发木,骨头缝里都透著凉。

閒扯了几句关於刚才那网鱼的成色和可能的价格后,聊天也渐渐少了。

困意一阵阵袭来,眼皮开始打架,靠著硬物也能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不知过了多久,驾驶室的喇叭里传出周海洋清晰而平稳的声音,將几人从半睡半醒中拉回:“爸,大哥,醒醒神。差不多了,再有个把小时就能到咱们下地笼那片水域了。”

“一会儿起了第二网,紧接著就得收延绳钓、地笼,估计得连续忙活好几个小时才能喘口气。”

“要不……趁现在还有点时间,先做饭?咱们把这第二网起了,正好吃饭。”

“吃饱了肚子,身上有了热气,再接著干那些精细活,咋样?”

“不然空著肚子,手脚发软地去收零碎,没力气,也容易出错。”

周长河被喇叭声惊醒,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又捶了捶后腰,对儿子的安排很满意。

慢悠悠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腿脚,笑道:“是这个理儿,干活前得把肚子填饱,尤其是早上,一天之计在於晨。”

“你们歇著,我去做饭,这次上船带了不少熟猪羊肉,是昨天接船宴上特意留出来的,没动几筷子。”

“正好做了,给大傢伙儿补补力气,驱驱寒。海上湿气重,吃顿扎实的热乎饭顶用。”

“爸,还是我去吧!您歇著。”

周海峰连忙站起来,哪好意思让老父亲动手做饭,何况他自己刚才眯了一会儿,精神好些了。

周长河一脸嫌弃,摆摆手道:“你就算了吧!上回在自家小船上,你烧的那锅杂鱼贴饼子,差点没把老子我送走!”

“腥得没法下嘴,饼子还一半生一半糊,咬都咬不动!你就不是那块料,別糟蹋粮食了。”

“啊这……”

周海峰訕訕地摸了摸鼻子,有些不服气,又无从反驳:

“有那么夸张吗?我觉得……还行吧?阿旺当时不也吃了两碗?”

他看向正在打哈欠的阿旺寻求支持。

阿旺憨笑一下,没敢接话。

“长河叔,您年纪大了,腰腿又不好,歇著吧!要不……还是我去做吧?”

一直没怎么说话,靠著船舷打盹的阿阳这时有些拘谨地开口,声音还带著点刚醒的沙哑和靦腆。

“在家时,我大哥要织网、修船,忙得很,饭基本都是我做的。我大哥还……还夸我做饭好吃,比他强,火候掌握得好。”

“哦?”

周长河和周海峰都有些意外地看著这个平日里话不多,只知道埋头干活,显得有点木訥的憨实小伙子。

没想到他还有这手艺。

阿阳被看得脸有点红,不好意思地补充道,声音也大了点:“主要是……坐在这儿光聊天,老打瞌睡,越坐越冷。”

“我想找点事做,活动活动,精神精神,不然待会儿起网、收笼子该没劲了。做饭我熟,很快的。”

周长河看著阿阳诚恳又带著点恳求的眼神,呵呵笑了,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

“行!既然你有这手艺,又主动请缨,那今天这顿早饭就交给你了!待会儿我们可要好好尝尝你的手艺,看是不是吹牛。需要啥帮手不?”

“不用不用,我一个人就行!厨房我熟!”

阿阳脸上露出朴实的,被信任的笑容,立刻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就往船尾那个狭小但锅碗瓢盆还算齐全的厨房走去,脚步都轻快了些。

周海洋从驾驶室探出头来,喊了一嗓子,声音在晨风中传开:

“阿阳!米在左边那个绿色塑料桶里,盖紧了,別受潮。油盐酱醋都在灶台下面的柜子里。”

“阿旺那小子胃口大得像牛,一顿能吃我两顿的,记得多下点米!寧可多做,吃不完留著下顿汤泡饭也行,別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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