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压道人这话讲得轻飘,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深潭。
那口沉甸甸黑乎乎的大铁锅,就这么突兀地摆在雍容华贵的西王母脚下,还兀自转个不停。与周遭仙气繚绕,肃杀凝重的氛围格格不入,显出荒唐之感。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西王母与陆压之间。
洪浩更是瞪大了眼睛,先瞧瞧那口锅,又瞧瞧一脸油滑笑意的陆压,再瞧向珠帘遮面的西王母,脑壳彻底不够用了。
西王母静立原地,珠帘纹丝不动,只有那袭华美宫装上流转的玄奥符文,光芒似乎更幽深了些。
过得片刻,珠帘后声音才冷冷响起:“陆压,你此言何意?这口锅,与本宫何干?”
陆压道人好像没听出那话语中的寒意,依旧嬉皮笑脸模样。
“娘娘明鑑,贫道的意思再简单不过。方才那斩仙飞刀,可不是贫道催动它去和云霄仙子过不去。”
他摊了摊手,一脸无辜,“贫道那装斩仙飞刀的红葫芦,好端端在方壶岛家中掛著呢,一眨眼的功夫,里头这宝贝就自个儿『嗖』一下没影了。贫道追著那点感应紧赶慢赶,这才赶到。”
“嘿嘿,娘娘谋划,天衣无缝,教贫道嘆为观止。”陆压又对著王母抱拳打拱,“只是这口锅太大太沉,贫道这单薄身板实在是背不动,只好物归原主。”
他这话说得轻巧,但其中意味,却让所有人心中一凛。
斩仙飞刀不会无缘无故自行飞出,若非陆压催动,那便是王母催动。
“一派胡言。” 九天玄女柳眉倒竖,银枪往前一指,枪尖寒芒吞吐,厉声喝道,“陆压,休得在娘娘面前放肆。分明是你暗中催动斩仙飞刀,欲害云霄仙子性命,如今事情败露,还想砌词狡辩,攀诬娘娘不成?”
她身为西王母麾下战神,忠心耿耿,此刻见陆压竟敢將矛头指向娘娘,如何能不怒。
陆压道人却对那凛冽枪芒视若无睹,只是嘆了口气,“玄女仙子莫急,贫道並非砌词狡辩,更非攀诬。贫道也是此刻才知娘娘深意……”
他解释道:“当年封神大战结束,有道是刀枪入库,马放南山,我亦想这把斩仙飞刀归还娘娘。却不料娘娘讲崑崙宝贝眾多,她也不缺这一把刀,这斩仙飞刀既然跟我许久,就送与贫道了。如今才知,非是娘娘好意,却是后手。”
若非老君先前点破,玄女也不知晓这飞刀竟和王母有关,此刻见陆压讲得明白,教她也有些恍惚。
一时间,不少人的目光,都隱晦地瞥向了静立不语的西王母。
西王母周身的气息,似乎更加冰冷了几分。
珠帘微微晃动,她声音带上了一丝怒意:“陆压,休要在此胡言乱语,混淆视听。当年斩仙飞刀借你后,本宫便当作了施捨,与其再无干连。你此刻推脱,是想將脏水泼到本宫头上么?”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依本宫看,分明是你自己心虚,当年封神之战,云霄之兄赵公明,便是被你以那阴毒巫咒『钉头七箭书』暗算咒杀,此乃不爭事实。你与赵公明、与云霄兄妹,早有血海深仇。”
“如今云霄脱困,她毕竟是截教內门嫡传,道行高深,一旦恢復,岂会放过你这杀兄仇人?你定是心中惊惧,生怕她日后寻仇,便趁著她刚刚脱困,法力未復,最是虚弱之时,突下杀手,欲以斩仙飞刀將其彻底灭杀,永绝后患……”
“是也不是?”
西王母这番推论,合情合理,丝丝入扣,將陆压的动机、时机、手段都联繫了起来。封神旧怨,血海深仇,杀人灭口,先下手为强……这简直是再標准不过的復仇与反杀戏码。
此言一出,九天玄女看向陆压的眼神更加凌厉,红糖小脸上满是纠结,钉子户依旧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掛起的淡然。
洪浩更是怔住,看看面色惨白,身躯微颤的云霄,又看看依旧笑嘻嘻的陆压,心中愈发混乱。
讲真,陆压道人对他不薄,从內心讲他亦不愿意相信陆压做出此等事情。但封神旧事,爱恨情仇恩恩怨怨,盘根错节,又岂是他一个凡俗小辈所能置喙。
面对西王母的厉声质问与眾人怀疑的目光,陆压道人却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血海深仇,先下手为强,永绝后患。” 陆压一边笑,一边摇头晃脑重复著西王母的话,语气里的戏謔几乎要满溢出来,“娘娘啊娘娘,你这番说辞天衣无缝,若非贫道便是当事之人,恐怕自己都要信了。”
笑声渐歇,他脸上的惫懒与戏謔慢慢收敛,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誚与疲惫。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陆压轻轻嘆了口气,“有些陈芝麻烂穀子的旧帐,看来是捂不住了,非得在今天抖搂抖搂。”
他的目光缓缓转向脸色惨白,死死盯著他的云霄仙子,那目光里没有仇恨,没有得意,反而带著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然后又扫过神色各异的眾人。
旋即清了清嗓子:“云霄仙子,还有在场的诸位,今日趁著人还算齐整,贫道就给大家讲个……不太一样的故事。”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元始天尊那朦朧清光凝聚的化身。
“当年,那位豪气干云,法宝厉害,把西岐打得哭爹喊娘的赵公明赵道兄……”
“他,其实並不是被贫道那三脚猫的『钉头七箭书』给拜死的。”
“什么?”
陆压此言一出,不啻於平地惊雷。
云霄仙子娇躯剧震,若非洪浩紧紧搀扶,几乎要软倒在地。
她美眸圆睁,瞳孔紧缩,里面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和茫然,兄长不是死於钉头七箭书?那……那他是怎么死的?
王母珠帘猛地晃动,显见极为震惊,九天玄女握枪的手微微一紧,红糖张大了嘴,连太上老君抚须的动作都几不可察停顿了一瞬。元始天尊化身周围的清光,则无声地剧烈波动了一下。
陆压对眾人的反应视若无睹,或者说,这本就在他意料之中。他继续用那种平淡中带著讽刺的语气说道:
“钉头七箭书嘛,听著唬人,说到底也就是个偏门巫咒。对付一般仙神或许够用,但想用它咒杀赵公明道兄那等修为,那等福缘之人……”
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像是在嘲笑世人的无知,也像是在自嘲。
“赵道兄什么人物?截教外门大弟子,受通天圣人器重,自身气运与截教气数隱隱相连。別说拜他二十一天,就算拜上二百天,若无內应暗中配合,先坏了他与教运的勾连,污了他的护身气数,让他心神恍惚法宝失灵……嘿嘿,也不怕诸位笑话,就凭贫道那点微末道行,恐怕连他一根汗毛都拜不下来,自己就先遭反噬,吐血三升了。”
“內应?” 云霄仙子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兄长……是被自己人出卖的。
“不错,內应。” 陆压点点头,“截教號称万仙来朝,声势浩大,可树大难免招风,人多自然心杂。当年那场大战,水浑著呢。阐教……嗯,手段了得,早早就在截教里头,策反了不止一颗棋子。”
他再次有意无意瞥了一眼元始天尊化身的方向。
“赵道兄性情刚烈,义气深重,在教中威望高,朋友多,可……挡的路也多啊。有人看他不顺眼,有人觉得他碍事,还有人……嘿嘿,早就想换个码头靠岸了。於是,里应外合,一场针对赵道兄的杀局,就这么悄无声息地铺开了。”
“是那个內应,暗中取得了赵道兄绝不外泄的生辰八字,还有他沾染了本源气息的贴身物件。是那个內应,在他闭关静修、心神与教运勾连最为紧密也最为脆弱的关键时刻,悄然布下了绝毒的禁制,坏了他与截教气运的感应,污了他的顶上三花、胸中五气。也是那个內应,在他饮食中做了手脚,让他法力运转出现滯涩,定海珠灵光黯淡……”
“然后,才有了贫道出场,假模假样施展钉头七箭书。”
“可贫道拜的那个草人,与其说是拜赵道兄,不如说是在配合那內应的禁制,进一步扰乱天机,混淆视听,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钉头七箭书』这件法宝和贫道这个『卑鄙小人』身上。”
陆压说到这里,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丝混合著无奈与讥讽的笑容:“最后给予他致命一击的,自然就是那位深藏不露的內应道友了。乾净利落,神不知鬼不觉。”
他看向已经面无人色,摇摇欲坠的云霄,声音也缓和了些许:
“云霄仙子,现在你明白了?令兄赵公明道兄,是死於同门背叛,死於里应外合的算计,而非贫道那有名无实的钉头七箭书。真正的凶手,是那个出卖暗算他的同门。”
讲到此处,他指了指西王母脚前那口还在微微转动的大铁锅,又指了指自己,脸上恢復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所以啊,娘娘你看,当年杀公明兄的黑锅,贫道已经背了千百万年,压得贫道脊梁骨都有点弯。如今你这口新锅,又大又沉,还黢黑滚烫,贫道这副老骨头,是真背不动了,也不敢背了。”
“这锅是谁的,谁心里清楚。”
话音落下,麒麟崖前,死寂一片。
陆压的言语,如同惊雷炸响,將一段被刻意掩埋的封神隱秘,血淋淋剖开在所有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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