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晓,玄都心意已决,谁也改变不了。当年他劝不动圣人,如今,圣人恐怕也劝不回他了。

只是……那凡尘小子如此污言秽语不知死活,若无外人瞧见听见,给玄都面子,回去也就罢了,但眼下玉清宫这群,还有西崑仑王母座下,都瞧得清清楚楚,就此回去,圣人顏面何存?

一时间,他捧著乾坤图,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僵在原地,满脸为难。道祖顏面断不可丟,可眼前这位是玄都大师,是圣人最为看重,唯一倾囊相授的弟子,也是他青牛內心深处亦兄亦友、最为亲近钦慕之人。

就在青牛道人犹豫不决,內心天人交战之际,一旁的南极仙翁却看不下去了。

眼见这突然冒出来的玄都大法师三言两语,竟然说得手持圣人法宝的青牛道人动摇不定,他自然是心中大急。今日若让洪浩就此安然离去,他玉虚宫顏面何存?

想到此处,南极仙翁眼中闪过一抹厉色,他暗中咬牙,上前一步,对著青牛道人沉声道:“青牛道友,切莫自误。”

“道友莫要忘了,你今日是奉了太清圣人的法旨,执掌乾坤图而来。” 南极仙翁义正词严,目光却冷冷扫过一旁的丁子户(玄都),“圣人法旨,代天行道,岂可因私废公?此子洪浩,顽劣不化,屡犯天规,更兼出言不逊,褻瀆圣人威严,若不惩处,天道何存?圣人顏面何存?”

他顿了顿,见青牛道人神色微变,似被说动,心中一喜,继续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至於这位……丁道友,” 南极仙翁刻意用“丁道友”这个称呼,隱隱有撇清其与八景宫关係之意,“他既自称丁子户,又言早已离开八景宫,道不同不相为谋。那便是叛离师门,自弃玄都大法师之尊位。既已非圣人弟子,道友又何须念及旧情,顾忌其顏面?”

南极仙翁越说越快,声音也越发高昂,“圣人法旨当前,乾坤图在此,正是彰显天道、维护纲常之时。青牛道友,你当明大义,知进退。切不可一念之私,而罔顾圣人法旨,置天道公义於不顾。速速展开乾坤图,將此悖逆之徒拿下,押回麒麟崖下,与云霄一併论处,方不负圣人所託。”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想用大义名分压垮青牛道人心中的犹豫和对玄都的旧情。

青牛道人被他这一番疾言厉色说得脸色变幻不定,捧著乾坤图的手紧了又松,鬆了又紧,显然內心也在波涛汹涌。

一边是圣人的法旨和南极仙翁代表玉虚宫施加的压力,一边是昔日最为亲近敬重的玄都法师……他只觉得手中这卷乾坤图如烫手山芋,几乎就要拿捏不住。

丁子户,或者说玄都大法师,一直冷眼旁观,听著南极仙翁在那里上躥下跳,慷慨陈词,脸上那惫懒的笑容却丝毫未减,反而更加浓郁了几分。

待南极仙翁说完,正气凛然瞪向他,丁子户才慢悠悠地掏了掏耳朵,仿佛刚才听到的不是一番大义凛然的斥责,而是什么恼人的蚊蝇嗡嗡。

“说完了?” 丁子户瞥了南极仙翁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跳樑小丑,“口才不错,扣帽子的本事也挺熟练。不愧是玉虚宫出来的,別的本事虽不知晓几何,这嘴皮子和扯虎皮做大旗的功夫,倒是得了真传。”

他这轻描淡写,近乎侮辱的调侃,让南极仙翁脸色顿时涨红,怒喝道:“丁子户,你休得放肆,此乃圣人法旨所在,岂容你在此胡言乱语,搅扰天机。”

仙中龙凤又如何?瞧这邋遢道人懒散倦怠模样,多半是当年心灰意冷,离了八景宫后自暴自弃,修为不进反退。

“圣人法旨?天机?” 丁子户嗤笑一声,伸手隨意地指了指青牛道人手中的乾坤图,“你说这破布卷子?”

他这毫不在意的態度,让南极仙翁和青牛道人都是一怔。

丁子户却不理会他们,反而上前两步,凑到那乾坤图前,仔细打量了两眼,甚至还伸出那脏兮兮的手指,似乎想去摸一摸那古朴的捲轴表面。

青牛道人下意识想躲,却又没敢动。

“嘖嘖嘖……” 丁子户咂咂嘴,摇了摇头,颇为嫌弃,“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这云纹,这符印……当年我和老头子一起琢磨这玩意儿的时候,我就说这『乾』字符印的第三笔应该再往上挑半分,勾连地脉之气更顺畅,老头子非不听,非要按他自己的来……瞧瞧,这么多年了,这捲轴展开时的滯涩感,肯定还是老毛病,没改吧?”

他这番话,说得隨意之极。

可落在青牛道人和南极仙翁耳中,却不亚於平地惊雷!

“你……你胡说什么?” 南极仙翁失声惊呼,“这……这乾坤图,乃道祖亲手所炼无上至宝,蕴含乾坤大道,岂是……岂是你能置喙?还……还一起琢磨,荒谬,简直荒谬绝伦。”

青牛道人更是浑身剧震,捧著乾坤图的手都微微发抖。

是了……是了。他想起来了,当年圣人炼製此图时,確实时常与玄都法师在房中探討,有时一谈便是数月。那些玄奥的符印,那些流转的道韵……难道……难道大师兄真的……

丁子户对南极仙翁的质疑嗤之以鼻,懒洋洋道:“爱信不信。这玩意儿里面有几道核心符印,还是我当年閒著没事,用八卦炉的余火隨手炼进去的。”

他这话讲得更加惊世骇俗,简直是把圣人炼宝说得跟小孩子过家家一样隨意。

南极仙翁哪里肯信,只当他是胡吹大气,意图扰乱青牛道人心神,当即厉声道:“青牛道友,莫要听他胡言乱语!此人巧言令色,分明是想拖延时间,乱你心神。速速展开乾坤图,將其一併拿下,交与圣人发落。”

青牛道人脸色变幻,看著手中乾坤图,又看看一脸坦然甚至带著点戏謔的丁子户,心中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他,南极仙翁说的不无道理,大师兄离开多年,或许只是在虚张声势……可情感和內心深处某种直觉又告诉他,大师兄从不说谎,更不屑於在这种事情上说谎……

丁子户看著青牛道人挣扎的样子,忽然咧嘴一笑,露出那口黄牙,“小牛儿,看来你是不信师兄的话,也抹不开面子,更怕回去没法跟老头子交代,对吧?”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芒,好像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

“这样,我也不为难你。你不是要展开这乾坤图么,展开便是。”

此言一出,不仅青牛道人和南极仙翁愣住了,连一直在旁插不上话接不上嘴,只能打酱油的洪浩、玄女、红糖,甚至崖壁上的云霄,都愣住了。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却莫名让青牛道人心头一定。是啊,大师兄在此,即便天塌下来,也有他先顶著……

他不再犹豫,此法宝施展无须繁复咒诀,只將手中那古朴捲轴握住一端,运起法力,朝著洪浩所在方向,凌空一抖!

“哗——”

一声轻响,不似布帛,更似清泉流深谷,空山松子落。

那捲轴应手展开,却非锦缎铺陈,而是一道璀璨流光自他手中流淌而出,见风即长,眨眼间化作一道横贯麒麟崖上空的五色长桥。金、青、蓝、红、黄五色毫光交织流转,映得半边天空瑰丽非凡,更有一股玄奥晦涩、能定地水火风、收拢大千世界的法则之力瀰漫开来,笼罩四野。

金桥横空,毫光垂落,瞬间便將洪浩所在之处彻底锁定、覆盖。

洪浩只觉周身一紧,並非巨力拉扯,而是一种更为根本的禁錮,仿佛自身与这片天地的联繫正在被那五色毫光强行剥离、包裹,要將他整个“裹”入另一个不可知、不可测的空间之中。

“爹爹——” 红糖发出悽厉哭喊,拼命扑过来,却被那五色毫光的余波轻轻一盪,便翻滚著跌出老远。

九天玄女清叱一声,银枪化作百丈寒芒,刺向那垂落的五色毫光,意图搅乱其锁定。然而枪芒没入毫光之中,如泥牛入海,只激起淡淡涟漪,那五色金桥纹丝不动,垂落之势不减反增。玄女闷哼一声,持枪的手微微发颤,显然受了反震,不敢再有动作。

南极仙翁负手立於半空,看著那五色金桥稳稳罩定洪浩,脸上终於露出志在必得的笑意。

成了。乾坤图一出,莫说这来歷古怪的洪浩,便是大罗金仙,也难逃被“裹”的命运。

丁子户,任你有何诡计,在圣人法宝绝对的力量面前,皆是虚妄。他好像已经看到洪浩被压入麒麟崖下,永世不得超生的场景。

云霄仙子在崖壁上痛苦地闭上美眸,不忍再看。她亲身经歷过被此图“裹”去的无力感,深知其威能,洪浩绝无幸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洪浩下一刻就要被五色毫光彻底包裹,摄入图中之时——

毫光之中,两道身高丈二、金盔金甲、面容模糊却神威凛凛的身影,一步踏出。正是专司为太上道祖擒拿押送之职的黄巾力士。

两名力士现身,瞬间锁定了下方动弹不得的洪浩。

其中一名力士抬起金光大手,便朝著洪浩抓去,口中发出沉闷如金铁交鸣的声音,迴荡在寂静的麒麟崖前:“奉圣人法旨,擒拿洪浩,镇压麒麟崖下。”

声音落下,金光大手已携带著禁錮空间的法则之力,抓向洪浩顶门!这一抓若是抓实,洪浩立刻便会被法则包裹,摄入图中,再无反抗余地。

千钧一髮!

“哎——慢著慢著。”

一个带著明显不满和调侃意味的苍老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那沉闷肃杀的法则锁定。

只见一直抱著胳膊,在看热闹的丁子户,不知何时已溜达到了那两名黄巾力士和洪浩之间,恰好挡在了那只抓落的金光大手前方。

他伸出一根脏兮兮的手指,隨意地摆了摆,像是熟人见面打招呼。

“我说,你俩这眼神是不是不太好啊?” 丁子户仰著头,对著那两名比他高出大半截、神威凛凛的黄巾力士,语气熟稔得仿佛在跟街坊邻居嘮嗑,“这都多少年了?灵枢里的定位符印是不是蒙灰了?怎么连人都能认错?”

那两名正要执行命令的黄巾力士,动作齐齐一顿。抓向洪浩的金光大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距离丁子户的鼻尖只有不到一尺。

更让人目瞪口呆的是,这两名本该毫无情感、只知执行圣人命令的黄巾力士,那模糊的面容上,金光竟然波动了一下,视线齐刷刷地从洪浩身上,转移到了挡在面前的丁子户脸上。

他们……似乎在“看”丁子户,而且那“看”的姿態,並非面对陌生闯入者的警惕或敌意,反而带著一丝……迟疑?甚至,仔细看去,那金光凝聚的眼眸深处,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困惑?

丁子户对那近在咫尺、足以捏碎山岳的金光大手视若无睹,反而凑近了些,指著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旁边呆若木鸡的洪浩。

“看清楚咯,要抓的是这个。” 他手指猛地一转,毫不客气地指向了半空中笑容已然僵在脸上、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南极仙翁,“那个上躥下跳,额头一个大包的老东西。是捉他,不是我这个小朋友。”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懵了,包括那两名黄巾力士。他们似乎“听”懂了丁子户的话,金光凝聚的“头颅”微微转动,视线真的顺著丁子户的手指,从洪浩身上,移到了半空中一脸错愕的南极仙翁身上。

南极仙翁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化为难以置信的荒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恐。

他瞪大眼睛,看著下方那个邋遢老道指著自己,又看看那两名似乎真的在“审视”自己的黄巾力士,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丁子户……在跟黄巾力士说话?还指责他们抓错了人?黄巾力士……居然停下了?还在“看”他?这……这怎么可能?!黄巾力士乃圣人点化法则所生,只遵圣人及持图者號令,毫无自我意识,怎会听一个外人胡言乱语?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彻底击碎了他的认知,也让所有人,包括青牛道人在內,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只见那两名黄巾力士,在“看”了南极仙翁几眼后,竟然真的收回了抓向洪浩的金光大手,然后,他们微微转向丁子户,那模糊的金色面容上似乎流露出一种类似“確认”的波动,接著,两人竟然动作整齐划一地,对著丁子户……微微点了点头!

是的,点头。虽然幅度很小,但那確实是表示“知晓”、“明白”的点头动作。

隨即,两名黄巾力士霍然转身,四道冰冷无情的金光视线,瞬间牢牢锁定了半空中已然呆若木鸡的南极仙翁!

“不……你们……你们要做什么?我乃元始天尊座下南极仙翁,奉玉虚法旨而来,你们岂敢……”

南极仙翁终於反应过来,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惊怒交加地厉声大喝,同时周身玉清仙光暴涨,庆云浮现,三花摇曳,就要施展神通遁走或防御。

然而,晚了。

那两名黄巾力士根本不理他的叫喊,一步踏出,便已无视空间距离,出现在南极仙翁左右两侧!两只金光大手探出,轻轻巧巧搭在了南极仙翁的肩膀上。

“奉旨拿人。” 依旧是那沉闷的金铁之声,只是这一次,对象已然变更。

南极仙翁只觉得周身法力瞬间凝固,庆云消散,三花黯淡,那金光大手看似轻搭,却蕴含著无可抗拒的法则力量,將他与外界天地的联繫彻底切断。

“混帐,放开本仙!青牛,快收回法宝……丁子户,你竟敢篡改圣人法旨。你……”

南极仙翁惊恐万状,拼命挣扎嘶吼,可在那金光包裹下,他的声音迅速变得微弱,身形也开始模糊、扭曲。

两名黄巾力士面无表情,各自发力,扯著被金光包裹、身形扭曲模糊的南极仙翁,转身一步,便踏回了那横亘天空,垂下五色毫光的乾坤金桥之中。

“不——,师尊救……”

南极仙翁最后的悽厉惨叫戛然而止,连同他那模糊扭曲的身影,一同没入了五色毫光深处,消失不见。

下一刻,横贯天空的五色金桥光华流转,迅速收敛,重新化作一道流光,缩回青牛道人手中,还原为那捲古朴的乾坤图。

麒麟崖前,针落可闻。

玄女手中的银枪微微低垂,绝美的脸上是一片空白的茫然。

红糖保持著张嘴欲哭的姿势,鼻涕掛在嘴边,忘了吸回去。

洪浩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又抬头看看空空如也的半空,再看看旁边抱著胳膊、一脸幸灾乐祸表情的丁子户,只觉像是在做梦。

云霄仙子怔怔地看著,被封神钉穿透的伤口似乎都不疼了,只有一种极度的荒谬感充斥心头。

青牛道人双手捧著乾坤图,低头看看图,抬头看看南极仙翁消失的地方,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精彩至极。

丁子户踱步到还在石化的青牛道人面前,歪著头看了看他手里捧著的乾坤图,嘖了一声:“你看,我说什么来著?年头久了,里面负责认路的符灵眼神都不好使了,差点抓错人。幸好我在这儿,帮著指认了一下。”

他语气轻鬆,仿佛刚才只是纠正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错误。

“回头记得跟老头子说一声,这宝贝该彻查修整了,核心符印可能有点老化,识別指令容易出偏差。这次抓错了南极老头还好,下次万一抓错了什么要紧人物,岂不是耽误大事。”

青牛道人:“……”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乾坤图,又抬头看看大师兄那张惫懒的笑脸,再想想此刻不知在图中哪个角落暴跳如雷或者怀疑人生的南极仙翁,以及即將面对元始天尊滔天怒火的玉虚宫……

一股寒意混合著无边的荒谬感席捲全身,青牛道人只觉得手脚冰凉,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带著哭腔的字:

“玄都大师……这、这下……天真的……要被捅漏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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