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国公府的后院,静得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这里没有前院那种车水马龙的喧囂,也没有那些等著拜码头的官员。

只有一盏孤灯,一张石桌。

李靖穿著一身宽鬆的粗布麻衣,头髮隨意地披散在肩头,老脸如今爬满了老年斑。

他两根手指夹著一枚黑色的棋子,悬在半空。

手有点抖,这盘棋,下得太大了。

石桌上的棋盘不是普通的纵横十九道,而是一张特製的大唐舆图。

黑白棋子密密麻麻地铺在上面,从长安一直延伸到了极西之地。

“义父。”

叶凡坐在对面,手里提著一个红泥小火炉上的酒壶。

酒已经热好了,冒著丝丝缕缕的热气,那是神武烧刀子特有的辛辣味。

“这一子,您想了一刻钟了。”

叶凡把酒壶里的酒倒进李靖面前的瓷碗里。

酒液浑浊,带著粮食发酵后的醇香。

李靖看著那张地图,嘆了口气。

手中的黑子还是没落下去。

“老了。”

李靖把棋子扔回棋篓里,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以前老夫觉得,只要把突厥打服了,把耻辱洗刷了,这大唐就能安稳个几十年。”

“可现在看著这棋盘。”

李靖指了指地图上那些被叶凡插上红旗的地方。

安东、安南、高原、西域,甚至更远的极西之地。

“守拙啊,这摊子铺得太大了。”

“大到老夫这双眼睛,都快看不清边界在哪了。”

叶凡端起酒碗,跟李靖碰了一下。

瓷碗撞击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脆。

“义父,您以前教过我。”

“兵法有云,久守必失。”

叶凡喝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顺著喉咙滚下去,身子暖洋洋的。

“咱们这代人如果不把摊子铺大点,不把这柵栏扎得远点。”

“那五十年后,一百年后,咱们的子孙就得在自家门口跟人拼刺刀。”

李靖端著酒碗,没喝。

他盯著地图上那片名为“西伯利亚”的空白区域,又看了看南边的汪洋大海。

“柵栏?”

“你这是要把柵栏扎到人家的床头上去。”

李靖摇了摇头,嘴角却露出笑意。

“不过你说得对。”

“以前老夫只想著怎么守住长安,怎么守住这关中八百里秦川。”

“那是因为咱们穷,咱们弱,经不起折腾。”

李靖仰头,把碗里的酒一口气干了。

他放下碗,在那张地图上重重地拍了一巴掌。

“现在不一样了。”

“既然手里有刀,兜里有钱,那就没道理让那帮蛮夷睡得太安稳。”

叶凡重新给李靖满上。

“所以,义父这盘棋,还没下完。”

“轻凰那丫头去了北边,长安那小子在西边算计人。”

“但这家里,还得有个镇得住场子的人看著。”

李靖看了叶凡一眼。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突然闪过精光,像是那把藏在鞘里多年的宝剑,又露出了一截锋芒。

“你是说,把那两个小魔王交给我?”

“不光是孩子。”

叶凡放下酒壶。

他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没有字,只是用线装订得很结实。

“这是工部那边刚弄出来的《神武军操典》草案。”

“里面全是关於火器配合、步炮协同的新战法。”

“秦怀玉他们年轻,那是把好刀,但若是没人把著方向,容易砍歪了。”

叶凡把册子推到李靖面前。

“这东西,得您来定稿。”

李靖没有去拿那本册子。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叶凡。

过了许久。

“你这是要当甩手掌柜?”

“想得美。”

叶凡笑了笑,指了指天上的月亮。

“我要去的地方,比这更远。”

“我想建一个不管太阳转到哪,都能照到大唐龙旗的帝国。”

“日不落。”

这三个字一出。

小院里的空气凝固了一下。

李靖的手指在桌沿上敲击著。

咚,咚,咚。

节奏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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