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子上放著一张乾净的白纸,一支蘸饱了墨的毛笔,还有一方红色的印泥。

东西被整齐地摆在独眼龙面前。

“第二个选择,成为『清扫』本身。”

叶轻凰走回到主位,坐下。

她重新拿出一块乾净的丝帕,低头擦拭大戟上的指纹。

“名单上的人,由你来定。”

“写下苍狼部里,所有还记著旧仇、还想著祖先荣耀的名字。”

“写一个,你的命就稳一分。”

“写满这一张纸,你就是大唐在西南最忠诚的狗。”

独眼龙盯著那张白纸。

纸太白了,白得让他觉得晃眼。

他握笔的手一直在抖,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个黑团。

远处的火堆旁,蝎子脸正缩著脖子往这边看。

他脸上带著一种庆幸,又带著一种藏不住的贪慾。

他在等。

等独眼龙写不下去。

只要独眼龙一犹豫,他蝎子脸绝对会扑上来抢过那支笔。

替神女把苍狼部这根硬骨头彻底敲碎。

“写不出来?”

叶轻凰头也没抬,声音轻飘飘的。

“蝎子脸,你过来。”

蝎子脸听见动静,屁顛屁顛地跑过来,膝盖一软就跪在了独眼龙旁边。

“神女,苍狼部那些不安分的傢伙,小的都记得!”

他咧开嘴,露出一排焦黄的牙齿,眼神阴狠地剜了独眼龙一眼。

独眼龙那只独眼里闪过一抹决然。

他猛地抓紧了笔桿,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显得发白。

“我写。”

他咬著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第一笔落下去的时候,他的手不再抖了。

他写下了自己亲弟弟的名字。

那是苍狼部第二个能开五石强弓的汉子。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极了林子里的风声。

写到一半,他停了一下,抬头看向叶轻凰。

“写完这些,我的人,能活吗?”

叶轻凰停下手里的动作,静静地看著他。

“活下来的,不叫你的人。”

“叫大唐的顺民。”

独眼龙惨笑一声,低头继续写。

墨汁用完了,他就用手去抓那红色的印泥,在名字下面按下一个个血色的指印。

赤颅站在外围,看著这一幕,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他感觉背后的冷汗已经把衬衣湿透了。

他突然觉得,当初自己那一跪,跪得真是太对了。

至少,他还没被逼到亲手杀光自己的兄弟。

夜风吹过来,带走了营地里的几分燥热。

那一百具无头尸体已经渐渐冷了,血也凝成了黑紫色的块。

独眼龙终於停了手。

那张白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和一片扎眼的红手印。

他把笔扔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神女……满意了?”

叶轻凰站起身,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

她似乎很满意,细致地把纸折好,收进袖口。

“很好。”

“独眼龙,你保住了你的苍狼部。”

她转过身,看向那些还在远处惶恐不安的部落战士。

“今晚的肉,还没吃完。”

“继续。”

她下达了这个命令,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了自己的营帐。

独眼龙瘫坐在地上,看著那张被他丟掉的毛笔。

远处的篝火还在烧。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还有人在大口吞著带血的羊肉。

他知道,今晚过后,西南再也没有苍狼部了。

只有一个叫独眼龙的丧家犬。

蝎子脸凑过来,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手段啊。”

独眼龙没理他,只是盯著地上的血水发愣。

血水里映著一轮弯月,被火光照得扭曲变形。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牵著他的手,指著这片大山说。

这里的汉子,脊梁骨不能弯。

独眼龙猛地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响亮的声音让周围的人都回了头。

他抓起一坛烈酒,仰头猛灌。

辣,真他妈的辣。

辣得他眼泪流进了酒碗里,和那苦涩的水混在了一起。

营帐帘子放下的前一刻,叶轻凰往后看了一眼。

她看到了独眼龙那扭曲的背影。

她轻轻嘆了一口气。

“西南的石头太硬,得泡软了,才能雕出大唐想要的模样。”

那嘆息声太轻了,还没出帐篷,就被外面的喧囂给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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