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託付

沈辞听到这里，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著无尽的悲凉和讥讽：“所以，你们就因为这『史鑑可明』，因为这『莫不如是』，便连尝试都不敢，仅凭故纸堆里的臆想和畏惧，就心安理得地高高在上，说著『优胜劣汰』？”

老道的目光深邃，仿佛透过沈辞，看到了无数岁月的变迁，缓缓吐出一句：“非是畏惧，亦非臆想——古往今来，並非无人尝试过……”

沈辞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重锤，敲在著水墨天地的核心：

“所以，就因为前人失败了，你们就认输了，是吗？”

扁尘老道那水墨凝成的身形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仿佛被沈辞最后那句“认输了是吗”的詰问击中了某种深藏的道心。

他沉默良久，周遭那宣纸般的空间里，墨色缓缓流淌，寂然无声。

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沉重的、仿佛承载了无数岁月尘埃的疲惫：“非是认输…是怕了。”

“怕？”沈辞眉头紧蹙。

“然也。”扁尘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水墨空间，望见了无尽时空长河中溅起的血与火。

“怕苍生泣血，怕山河破碎，怕万千黎庶因我等『妄念』而再遭劫难。前人覆辙犹在眼前，非一人一代之殞殞，乃累世之痛，疮痍遍地，饿殍殍千里…此等代价，岂可轻言再试？小友，你可知『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沈辞闻言，却缓缓摇头，眼神清澈而坚定，那是一种源自另一个世界、另一种文明积淀下的信念。

“前辈，怕，不能成为漠视不公的理由，正因世间仍有不公，正因前人倒下，后来者才更需前行，直至改到那人人都能安居乐业、幸福安康的一日为止！”

扁尘老道看著沈辞年轻而执拗的面庞，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惋惜，如同看著一块未经雕琢便欲撼动山岳的璞玉。

“痴儿，你终究太年轻了…你以为这一腔热血，便可逆天改命？古往今来，英雄豪杰如过江之鯽，慨然赴死者不知凡几，其中不乏惊才绝艷、气运滔天之人，然其结局如何？”

“大多不过是添了几段悲歌，让这世道多轮迴一番苦难罢了！非是吾等不愿，实是…无力回天。”

“所以呢？”沈辞踏前一步，声音陡然提高，在这静謐的水墨空间里盪开涟漪，“就因为前人失败了，后来者就连尝试的资格都没有了吗？修道修的是什么？”

“若最终修得只是一颗对苦难视而不见、明哲保身的『安稳』心，与那浑浑噩噩的凡夫俗子有何区別？甚至更糟！因为这些修道的本有能力，却选择了冷漠！”

他目光灼灼，仿佛有火焰在眼底燃烧：“那些英雄豪杰的每一次尝试，无论成败，都是在用血肉探索一条可能让天下人过得更好的路！他们的血若白白流干，却只换来你们一句『此路不通』的嘆息和退缩，那他们的牺牲才是真正的毫无价值！”

“知而不行，不如不知！前辈，您修行数百载，若最终只是学会了向苦难低头，那这修行…修来何用？！与未曾修行过，只知道『难』便放弃的凡人，又有何异？！”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一字一句敲打在扁尘的心境之上。

老道周身流淌的墨色为之凝滯，他脸上那古井无波的神情终於出现了一丝裂痕，那是一种深藏的、或许连他自己都已遗忘的愧怍与挣扎。

良久，扁尘长长嘆息一声，那嘆息声中充满了无尽的萧索与无奈。

他竟缓缓点了点头，承认了某种沉重的事实：“人…皆有私心。贫道…亦有。”

“道心非顽石，亦惧红尘劫火灼烧。”

“很抱歉…贫道，確实没有那般…豁出一切、百死不回的勇气。”

这番坦诚，反而让沈辞满腔的愤懣无处著落，他看著眼前这位神满气足却难掩倦怠的老道，一时竟不知该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