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人比妖恶
瓦罐里的红雾突然翻腾起来,影子猛地转过身,虽看不清面容,却能感觉到一道怨毒的目光直刺柳万山。柳万山嚇得猛地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板凳,发出“哐当”一声响。
“別、別让它过来!”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慌忙从怀里又摸出个钱袋,塞到沈辞手里,“道长!这是二百两!不、三百两!您把这妖物收了,永世不得超生!不、送它去轮迴!怎么处置都行,只要別让它再缠著我!”
沈辞掂了掂两个钱袋,嘴角勾起点似有若无的笑意:“柳掌柜这是做什么?我只是个除妖的道士,可管不了人间的恩怨。”他把钱袋揣进怀里,慢悠悠站起身,“不过这妖物確实是因你而起,若你往后行事端正些,自然不会再招邪祟。”
柳万山连连点头,额头上的汗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磨毛的袖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是、是!道长教训的是!我一定……一定多行善事!”
沈辞送他到门口,看著他几乎是踉蹌著钻进马车,才转身回屋。刚关上门,就听见瓦罐里传来细弱的啜泣声,红雾渐渐淡下去,影子又缩回罐底,像朵被雨打蔫的花。
“现在知道怕了?”他走过去,用竹片轻轻敲了敲罐壁,“早干什么去了?烧人家铺子的时候不是挺能耐么。”
红雾颤了颤,影子慢慢抬起头,声音细得像蚊蚋:“我……我控制不住……那火……还有冰……”
“我知道。”沈辞从怀里摸出块米糕,掰了点扔进罐里,米糕刚接触水面就化作点点白光,被影子轻轻吸了进去。
“那炼金炉常年熔银,烧的松烟炭里混著多少绣工的怨气?时间久了自然生了些古怪。你死在枯井里,魂魄附在银簪上,被柳万山扔进炉子里炼银,正好被那些怨气裹住,才得了这火寒毒的本事。”
他顿了顿,看著影子:“只是你这本事来得蹊蹺,自己控制不住,所以烧了铺子却伤不了人,对吗?”
影子点了点头,红雾里滚出两颗光点,像掉下来的泪:“我只想让他还我工钱……还林阿翠的命……”
“这些事,自有该管的人来管。”沈辞盖上瓦罐盖子,留了道缝透气,“你先在这儿养著,等什么时候能控制住脾气了,再说別的。”
接下来的日子,安閒斋渐渐热闹起来。起初是王老汉家的鸡总半夜惊叫,怀疑是黄鼠狼作祟,沈辞过去一看,原是隔壁张屠户家的狗跑错了院子;后来李绣娘的丝线总缠成一团,以为是撞了邪,他只用桃木梳子在丝线盒上绕了三圈,说是“理顺气脉”,竟真的再没缠过。
他从不主动要报酬,有时是半袋新收的绿豆,有时是两个刚出炉的芝麻饼,都乐呵呵地收下。
傍晚坐在门口雕木头时,总有街坊来閒聊,张屠户会拎著块边角料的肉给他,王老汉的小孙子总缠著要木剑,连最吝嗇的杂货铺老板娘,也会在他去打水时,多给瓢井水。
只是偶尔有穿长衫的人路过,看见他蹲在门槛上啃芝麻饼,脚边还放著个装蛇的竹笼,会忍不住皱起眉。
有次玄妙观的陈道士来借罗盘,看见柜檯后那只瓦罐,眼神在罐口繚绕的淡红雾气上顿了顿,放下罗盘时特意用黄纸擦了擦手指,嘴里念叨著“妖气蚀人”,却没敢明说什么。
沈辞都当没看见。他照旧每日给瓦罐换水,听小青数落苏阿绣又把水搅浑了,或是在王老汉的小孙子来要木剑时,故意刻得歪歪扭扭,惹得孩子噘著嘴跑开。
转眼到了城隍庙会。沈辞提著竹笼往城隍庙走,路过街角时,被李绣娘拦住塞了块桂花糕,又被王老汉拽著说了半天他家屋顶漏雨的事。等挤进庙会人群时,香都快卖完了。
他买了炷最便宜的线香,在城隍像前远远站定。周围人声鼎沸,没人注意这个穿著旧道袍的年轻人。
烟雾繚绕中,他低声说著,从苏阿绣被剋扣的工钱,到林阿翠死前的哭喊,再到枯井里可能还有更多冤魂,说得很慢,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
“……我知道这些事不该我管。”他看著城隍爷泥塑的脸,嘴角带著点自嘲的笑,“我只是个混饭吃的道士,收了人家的银子,不能不尽心,但也不能真的什么都不管,我怕睡不著觉,您要是有空,就照看一二;要是没空,当我没说。”
香燃到一半时,竹笼里的小青突然用尾巴尖戳了戳他的手腕。他低头,看见瓦罐里的红雾顺著缝隙飘出来,在他掌心凝成个小小的兰草图案,转瞬即逝。
三日后的清晨,安閒斋的门被急促的敲门声撞开。王老汉举著个刚买的油条衝进来,脸涨得通红:“沈小子!出事了!万景堂的柳万山被官差抓了!”
沈辞正在给木剑拋光,闻言手顿了顿:“怎么了?”
“说是在城外院子的枯井里挖出了尸首!”王老汉往嘴里塞著油条,含糊不清地说,“听说是好几个呢!都是以前在他铺子里干活的绣工!”
沈辞没说话,只是往瓦罐里添了点水。水面很平静,银锁片安安静静地躺著,再没泛起红雾。
又过了几日,消息传到巷子里——柳万山在牢里得了商会的人相助,眼看就要脱罪。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