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星归书肆暖,忆回十年霜
沉默良久,就在林晓月以为他不会回答,准备悄悄退开时,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尘埃中的往事:
“只是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如何向这个心思单纯的少女,描述那场毁灭与那段冰冷的岁月。
“我並非此界原生之人。”他缓缓道来,这是林晓月第一次听他谈及自己的来歷,“初临此界时,浑噩茫然,墮入一片法则的废墟。是观天阁的掌门,我的师尊,於那片万法归墟、生机绝灭之地,发现了我,將我带回。”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那座隱於云海孤峰之上的清修之地。
“那里,很冷。”他的描述简单,却带著浸入骨髓的寒意,“不是温度的冷,而是一种……万物皆由纹路构成,一切情感、思绪,皆可被观测、被解析、被量化的冷。最初的十年,我几乎都在学习,学习这个世界的『语言』,学习『纹路』的奥秘,学习如何像一个『人』一样去认知世界。”
他回想起那十年,如同一个最高效的容器,被动地吸收著海量的知识,体內那因墮入世界本源而被动承载的、近乎天道的神性力量,与观天阁追求绝对理性、解析万纹的道路,某种程度上不谋而合。但也正因为如此,他与人性的隔阂,在那十年里,非但没有消弭,反而因这种极致的理性认知,变得更加深刻、更加冰冷。他就像一个拥有最高权限的观测者,站在天道的高度,俯视著人间,却无法真正踏入其中。
“那时,我眼中所见,唯有纹路。喜怒哀乐,不过是不同频率、不同色彩的能量波动;生老病死,不过是物质与能量形態的转换与纹路的崩解。我觉得这一切索然无味,甚至思考过,是否应该彻底融入那冰冷的法则,成为它的一部分。”
他的话语平静,却让林晓月听得心头髮紧,她无法想像那是怎样一种孤寂而可怕的状態。
“直到云霽师兄的出现。”提到这个名字时,梁砚星的声音里,第一次染上了一丝清晰的、带著温度的情绪。
“他与阁中其他人都不同。他不好好研究星辰轨跡,却总爱记录云海的变幻、山花的开落。他会在冰冷的观测间隙,指著山下遥远凡间的零星灯火,对我说……”
梁砚星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重温那跨越了生死与时光的话语:
“他说:『砚星啊,你看那人间烟火,其纹路虽杂乱无章,却是我见过最温暖、最复杂的『情纹』交织。天道至公,却也至冷。有时候,看看这山下,方能记得我们为何要『观天』。』”
“我问:『为何?』”
“他回过头,眼中映著星辉与远方的灯火,带著一种我那时无法理解,如今却愈发清晰的温度,说:『为了理解。理解这世界的美丽与脆弱,然后……或许能守护住其中一点点,值得守护的东西吧。』”
“守护”梁砚星轻声重复著这两个字,窗外的夕阳將他身影拉长,仿佛与那段沉重的过去重叠,“他曾想守护观天阁,守护那点探寻真理的微光,也想守护山下那在他看来脆弱却温暖的烟火……”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没有再继续说观天阁是如何覆灭的,没有描述那从天而降、抹除一切的法则裂隙,没有提及云霽师兄以及眾多同门是如何在那场源自他们自身探索的浩劫中,为了保护他这个“异数”,为了保护山下那渺小的人间,而奋不顾身地冲向那毁灭的洪流,最终归於虚无。
但林晓月却从他骤然沉默的背影,从那瀰漫开的、深沉的悲伤与追忆中,仿佛窥见了一丝那场灾难的残酷与壮烈。她终於明白,为何掌柜的总是带著一种疏离感,为何他拥有如此不可思议的力量,却甘愿隱於这市井书肆,因为,这里有著云霽师兄想守护的、“人间烟火”的味道。
她看著掌柜的背影,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汹涌的怜惜。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摸到掌柜那深不可测的修为之下,所背负的沉重过往与失去的痛苦。
就在这时,梁砚星缓缓转过身,脸上的追忆与沉重已悄然收敛,恢復了一贯的平和。他看著眼眶微红、似乎快要哭出来的林晓月,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动作有些生疏,却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温和。
“都过去了。”他轻声道,像是在对她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如今这书肆,便是值得守护的『一点点』。”
窗外,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暉隱没在地平线下,夜色悄然降临。书肆內,灯火初上,温暖而安寧。一段沉重的回忆被悄然掀开一角,又轻轻合上,但那份源於过往的守护之念,却如同无声的溪流,更加深沉地融入了这万象书肆的日常之中,等待著远行者的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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