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放下手中文集,做好標记起身,快步走到杨先生跟前,微微低头,等候先生的指示。

“功课做得不错。”

杨先生满意地点头,他並不是那种会一味否认学生的人,温声道:“让你列举《春秋》中一字褒贬的例子,举例十分详尽,显然你对《春秋》

十分熟习。对字词解释也很到位,功底还是扎实的。观你提出的见解,虽稚嫩些,却也有几分可取之处,想来也是尽了心的...

杨先生先指出了邢崧功课中的优点,又为他指出了一些不足之处,並加以指导,春风化雨般引导他进行深入思考。

邢崧跟著杨先生的思路,仿佛回到了那个动盪的时代。

仿佛亲眼目睹了,在乱世之中,一个知识分子,面对歷史和现实的焦虑与关怀..

邢崧喃喃道:“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

杨先生离学生极近,自然也听到了邢崧的这声呢喃。

当真是好悟性。

他不过才讲了一点,邢崧便能联想到《孟子》的这段话,想来对《春秋》的一字褒贬,也有了更深入的理解。

待邢崧回神,杨先生又提出了另一个问题:“观你昨日的功课,行文不似先前那般华丽,倒是平实了许多,某些文段,还能看出李修远的影子,你在学习他的行文,甚至是他的思想?”

虽是疑问句,却是十分篤定。

研究了半日李修远的文章,若是不受一点影响,想来也是不可能的。

可邢崧的行文,儼然不仅是受影响那般简单。

他主动在模仿李修远的行文。

杨先生心里有些不痛快!

李修远哪里比得上他?

论才学,他是泰安元年的状元郎,李修远与他同榜,却只是榜眼。

论能力,他年纪轻轻,官至三品侍郎,李修远还在翰林院修书。

论容貌,他自认风度翩翩,仪容不俗,李修远年纪不大,却瘦成了一乾巴老头,毫无风度可言。

相较之下,他,杨既明有十胜,李修远有十败!

杨既明完胜李修远那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无法想像,学生要舍了他这天下文魁,去学习一个不如他的李修远?

可学生接下来的一句话,瞬间灭了他心底兴起的那丝妒火:“李大人是今年新点的南直隶学政,是大宗师。

“你说得在理。”

杨既明摆摆手,算是揭过了这个话题。

想要在科举考试中脱颖而出,光有才学是不够的,还要学会变通。

不学习大宗师的文章理念,难道还要固执自见,与主考官对著干?

这可不是聪明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他也不希望自己收的学生是这样不知变通的人。

杨先生整理了一番思绪,让邢崧回了座位,开始今日的授课:“好了,咱们先上课,自今日开始,我给你重新讲一遍《春秋》。就从一桩弒君疑案开始讲起.......”

邢崧是有基础的学生,杨先生自然不会从枯燥的体例开始讲起。

而是换了一种授课形式,先讲了一个弒君的小故事。

再逐层深入。

杨家书房內的授课还在继续,今年南直隶学政的人选,也传到了消息灵通之人的耳中。

吴县的金乡书院內,也得了消息。

李经年坐在书院山长的书房內,与一老者对坐弈棋,聊起了今年南直隶的学政李修远。

府试第二的李经年执棋在棋盘落下一子,迟疑道:“先生,听说这位大宗师,乃是泰安元年的榜眼,十四年来,一直在翰林院修书,並未有什么作为。”

李经年出身的李家,在苏州也是排得上名號的名门望族,自然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虽说近些年未曾出过三品以上的高官,在苏州,也没人敢小覷了李家。

李经年对面的老者—金乡书院山长赵立人瞥了学生一眼,淡淡道:“经年,你的心不静。”

说完,隨手在棋盘落下一子,局势已定,黑子將被白子绞杀,毫无还手的余地。

“我输了。”

李经年將心思转回棋局,哪里还有迴旋的余地?只得投子认输。

说完这话,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一般,伸手开始整理棋盘。

作为书院的山长,更是李经年的老师,赵立人自然发现了学生最近的不对劲,默不作声地打量起对面的学生来。

人还是之前那个人,却是少了几分傲气,添了一分颓然。

眼底还有一丝对未来的迷茫。

失了一个府试的案首,对他打击如此之大吗?

赵先生心下揣度,若是如此心性,恐怕难以在官场混得开的。

他作为李经年的先生,自然知道李家人对李经年的期许有多深,李家沉寂了多年,好容易出了个读书种子,个个都期盼著他金榜题名,平步青云,带领李家重现昔日的辉煌。

他们对李经年的期盼有多深,对他的掌控,就有多严格。

少年自六岁拜入他门下,至今已有十二年了,比起李家人,他与经年相处得还更多些,也更了解其为人。

李经年少年天才,出身优越,又拜得名师,无疑是极骄傲的。

可最近,参加完府试回来,少年明显沉默了许多。

赵立人抬手给学生添了些茶水,温和笑道:“跟老师说说,今年的府案首,如何?”

他也很想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少年,胜过了他精心教养十二年的学生。

“先生一”

李经年抬起了头,双手接过先生递来的茶水,升腾而起的雾气模糊了少年的眼。

望著语气中带著些许委屈的学生,赵立人的声音越发和缓,笑道:“多大人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府试案首的文章,我也读过,文辞锦绣,灵气逼人,確实胜你一筹,可你是我赵立人的学生,难道没把握在院试时贏过他吗?今年的大宗师可是李修远。”

他们师徒二人,一位是名满天下的大儒,一位是世家大族倾力培养的接班人,在学政抵达金陵时,就得了消息。

南直隶学政李修远,泰安元年榜眼,十几年来,一直在翰林院修书。

文风质朴平和,中正端持,偏爱言之有物的质朴文风,不喜华丽文风。

如府试案首作的这般瑰丽文章,在李修远手中,能取中,名次却不会高。

加上李经年还有名师教导,待院试之时,学问越发精进,自然能胜过府试案首邢崧。

李经年自然自家先生的言下之意,却是摇了摇头,道:“先生,我並非因为失了案首之位而难过。不对,案首之位也从不是我的所有物。只是想通了些事情,可又多了更多的疑问。”

赵立人细细观察了一番,学生眼神清正,眼底有疑惑。

却並没有他先前预料中的丧气之色。

顿时来了兴致:“说来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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