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做当年东罗马尚在的时候,即使身为巴列奥略皇室子弟,也绝无可能有机会统领上万骑兵,更何况他还是位“帕夏”,治下必定有著颇为广袤的蒂玛尔领地。

而1453年的东罗马,连君士坦丁十一世的两个亲兄弟,都只能共戴一顶“摩里亚专制公”的桂冠,遑论旁支子弟了。

穆拉德显然没料到利奥会这么说,他沉默了片刻,说道:“穆罕默德二世的確是一个很慷慨的君主,他从不会拘泥於我们的血脉出身,许多罗马贵族只要改信皈依,便能得到重用。”

“利奥,我很小的时候便看出来了,你是个有才学的人,在治国之道上也有著远胜於我的天赋,若你愿意归降苏丹陛下,必定能得到更胜於我的待遇。”

他的语气很恳切,只是眼神略有闪躲。

“吉多斯,你是认真的?”

利奥没再继续称呼穆拉德帕夏为堂兄,果然,“昔日挚友”这种东西,最好还是只活在自己的记忆里,就像少年时期的白月光,再也不见才是最美好的。

他早就设想过自己投靠奥斯曼人后会有什么代价。

好一些,也就是被当作吉祥物,授予一些仅享有俸金的名义领地,或是无实权的官职,再派人专人监管,將自己如同养猪一般圈养起来

坏一些,便是如前世记忆里,特拉比松投降的宗室们一般,等到风声过了,就隨便挑个理由宰了。

吉多斯,不过是前朝宗室的旁支,怎么也轮不到他来继承皇位,故而奥斯曼人对他不会太过提防,反而会加以重用,以营造出“千金买马骨”的效果。

换做迪米特里这君士坦丁十一世的亲弟弟,即使早已证实了自己的短视,软弱,愚蠢,仍旧被奥斯曼人严密监管,圈禁起来,不得重用。

迪米特里尚且如此,遑论更加正统的利奥了。

穆拉德帕夏被利奥的眼神刺得不敢与之对视,他偏过头,语气低沉道:“如今奥斯曼人如日中天,与其隱姓埋名,劳顿一生,倒不如重归故土,做一个安稳的富家翁。”

欧多齐婭的冷笑声驀然响起:“穆拉德帕夏,你可真是奥斯曼人豢养的一条好狗。罗马尚在时,你们享受民眾供养,罗马灭亡后,你们又摇身一变,包上了头巾,帮助外族人欺压起自己的同胞,甚至还要誆骗你本应效忠的皇帝摘袍去冕,如你一般向异教苏丹俯首称臣。”

“你这寡廉鲜耻,背祖忘宗的畜生;巴列奥略家的布鲁图斯;梅萨莉娜一般的娼妇,也配在利奥和我的面前大放厥词?”

布鲁图斯指的是凯撒大帝的义子,后来被渲染为“弒亲背主”的典范。

梅萨莉娜则是罗马帝国歷史上以荒淫,不贞出名的皇后,据说她喜欢在夜幕降临时,客串娼妇的角色,最高纪录是一次性接待了二十五名客人。

穆拉德帕夏的嘴唇颤抖著,他也是饱读史书的人,哪里会不知道欧多齐婭所说的这些典故,布鲁图斯也就罢了,她还將自己比作“梅萨莉娜”那般任人採擷,毫无廉耻,不贞不忠的娼妇!

一时间,他羞愤交加,拔出了手中的利刃。

“你怎敢如此羞辱我?”

“我是投靠了异教徒,可我也为罗马子民们爭取了更优渥的待遇,使他们能保留自己的信仰,保留东正教的教堂,使那些平民不受欺压,贵族能拿回土地...”

“利奥,你流亡在外,又为罗马人做了什么?”

利奥摇了摇头:“你说的没错,吉多斯。不管你是出於何种目的,你確实为罗马人做了不少事。我不会责怪你的背叛,但如今我们立场相左,请恕我不能放你离开。”

“呵,我只求一个体面的死法。”

穆拉德帕夏极力掩饰著心中的恐惧,他故作坦然地盯著利奥。

从小,他就嫉妒这个病秧子般的同伴,明明他更健康,也更具才学,就因为他是皇帝的儿子,自己便始终要矮他一头。

凭什么?

巴列奥略家的主支,能担任要职,他们这些旁系只因父辈生的晚了些,便只能担任一些无关紧要的虚职,在大厦將倾之时,还要同那些主支一同陪葬?

凭什么?

利奥低声道:“吉多斯,拔出你的剑来与我决斗,也算全了这份巴列奥略家的宿命!”

“利奥,我不会留手的。”

穆拉德帕夏大吼道,他拔出了手中的利刃。

利奥抬起手,道:“所有人都退开,这是我们两个之间的战斗。”

黑军们自觉退到了一边,他们早已对利奥崇拜得五体投地,根本就不认为这个异教將军,会是他们有著“圣乔治庇佑”的皇家骑兵统领的对手。

至於穆拉德帕夏的亲卫们,他们此时才是最迷茫的。

他们之所以愿意依附穆拉德帕夏,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对方是出自巴列奥略家族的皇室宗亲,可现在,他们这位效忠的领主,竟跟昔日皇帝的儿子对上了。

这不禁使他们有种如梦似幻的感觉。

若换做之前,他们要是听闻了“皇帝之子未死”这一消息,必定会欣喜若狂,闭锁家门,藏在静室里痛饮一番美酒,可如今这般光景,又使他们实在开心不起来。

“开始吧,利...”

穆拉德帕夏的话语,仅说出了一半。

一颗满脸不敢置信的头颅,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出去。

利奥最后看了一眼曾经的挚友,將手中的利刃重新归於鞘中,转身说道:“你不会是最后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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